赵五盯着棺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他。
火光在跳动,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眨过,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他来的那种看。
赵五想往后退,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站在棺材边上,跟棺材里那个自己面对面,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晌,棺材里的人动了动嘴唇。
“你来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近到就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赵五终于喊出声来。
他猛地往后一退,撞在身后的箱子上,箱子里的金银器皿哗啦啦滚了一地。他顾不上那些,跌跌撞撞往墓室门口跑。
跑了几步,他停下来。
墓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他的两个徒弟,周徒弟和王徒弟。可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跟棺材里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师父。”周徒弟开口了,声音平板得像念经,“您要去哪儿?”
赵五的腿开始抖。
“你们……你们怎么了?”
王徒弟也开口了,声音跟周徒弟一样平:“师父,我们没事。有事的是您。”
赵五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起来,从棺材里坐起来,转过头,看着赵五。
那张脸,跟赵五一模一样。那身衣服,跟赵五一模一样。那道疤,左眼皮上,跟赵五一模一样。
他冲赵五笑了笑。
那笑容,赵五每天在铜镜里都能看见。
“别跑了。”他说,“跑不掉的。”
赵五不信。
他猛转身,朝墓室门口冲过去,想从两个徒弟中间挤出去。
可两个徒弟像两堵墙一样挡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推周徒弟,周徒弟纹丝不动。他撞王徒弟,王徒弟连晃都没晃一下。
“师父,”周徒弟说,“您出不去的。”
“师父,”王徒弟说,“您早就在这儿了。”
赵五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活了四十年,盗了二十年墓,什么邪门的事儿没听过?什么诡异的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事儿,他听都没听过。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棺材里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从棺材里站起来了,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跟他一模一样,有点跛,左脚落地的时候稍微顿一下——那是他十年前在洛阳摔的,一直没好利索。
“你到底是谁?”赵五问,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皮。
“这道疤,是你二十年前在邙山被人用铲子划的。”
赵五的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左眼皮。
那个人继续说:“那天你带着三个人去挖一座汉墓,墓里有机关,你跑得慢,被落下的碎石砸中了腿。你趴在地上爬不动,是你师兄回头救的你。你师兄叫什么来着?”
赵五的手开始抖。
“叫……叫赵四。”
“对,赵四。”那个人点点头,“你亲哥。他把你从墓里拖出来,自己却没跑出来。塌方了,埋在里面。你后来回去挖过,没挖到。”
赵五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提的事。二十年了,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两个徒弟跟了他七八年,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哥。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
“因为我在这儿躺了二十年。”
赵五愣住了。
“二十年?”
“对。”那个人说,“你哥死后,你在邙山一带转了半年,后来又回了长安。你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又死了媳妇,儿子送回了老家。你开始一个人盗墓,后来又收了两个徒弟。你去年冬天得了风寒,差点没挺过去。你上个月在东市喝酒,跟人打了一架,被人打破了头。”
赵五听着,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假的。
这个人,真的知道他所有的事。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是你。”
赵五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年前,”那个人说,“你哥死后,你来过这儿。”
赵五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他确实来过东郊这一带。那时候他哥刚死,他疯了一样四处找墓,想挖点东西换钱给他哥修个好坟。后来听说这儿有座将军墓,他就来了。
可他记得自己没找到。
他在周围转了几天,什么都没发现,就离开了。
“我没找到。”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你没找到墓道,但你找到了别的。”
“什么?”
那个人转身,往墓室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赵五。
“跟我来。”
赵五不想去。
可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步一步,跟在那个自己后面。
两个徒弟也跟上来了,跟在他们身后,像押送的。
墓室比赵五刚才看见的大得多。穿过第一间,后面还有一间,穿过第二间,后面还有第三间。每一间都堆满了东西,金银器皿,玉器铜器,漆器丝绸,多得数不清。
可每一件东西上,都刻着那两个字:赵五。
走到最里面那间墓室,那个人停下来。
这间墓室不大,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墙上有壁画。
赵五举着火把照过去,看清了那幅壁画。
画的是一个人,躺在地上,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正低头看着他。
躺着的那个人,穿着短褐,腰间别着铁锹和绳子,左眼皮上有一道疤。
站着的那个人,也穿着短褐,腰间也别着铁锹和绳子,左眼皮上干干净净,没有疤。
赵五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他明白了。
躺着的是他,站着的是他哥。
他哥看着他死。
可死的是他哥,不是他。
“这不对。”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死的是我哥,不是我。”
那个人点点头。
“你记得没错。死的是你哥,不是你。”
“那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指了指壁画下面的墙根。
那儿有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赵五走过去,蹲下来看。
骨头很旧了,发黑发暗,上面还沾着泥土。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铁锹,一截烂掉的绳子,还有一块玉。
他把那块玉捡起来,翻过来看。
玉上刻着两个字:赵四
赵五的手一松,玉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这……这是我哥?”
那个人点点头。
“你哥的骨头,在这儿躺了二十年。”
“可他怎么……”
“他怎么死的?”那个人替他说出来,“他是替你死的。”
赵五听不懂。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贴得很近。
“二十年前,你们兄弟俩一起来盗这座墓。你找到了墓道,你先下来的。你哥在上面等。你走到这间墓室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赵五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不记得。
二十年前那段日子,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只记得他哥死了,只记得自己在邙山转了半年,只记得后来回了长安。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你不记得了。”
赵五摇头。
那个人叹了口气。
“那我来告诉你。”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的壁画。
“你走到这间墓室,看见了这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你正想转身出去,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你哥站在你后面,手里拿着铲子。”
赵五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朝你走过来,你没动。他走到你面前,举起铲子——然后他倒下去了。”
“倒下去了?”
“对。倒下去了。”那个人说,“这间墓室里有毒。不知道是什么毒,进来的人,只能活一个。”
赵五的手开始抖。
“你哥倒下之后,你跑出去了。跑出去之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只记得你哥死了,怎么死的,在哪儿死的,全忘了。”
赵五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堆骨头,看着那块刻着赵四的玉,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个左眼皮上有道疤的人。
那是他。
躺着的那个是他。
站着的那个,是他哥。
“那我呢?”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我是谁?”
那个人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是那个站着的。”
赵五愣住了。
“可站着的是我哥……”
“对。”那个人说,“站着的是你哥。躺着的,是你。”
赵五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不对。我哥死了,我活着。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的,”那个人说,“是你哥的命。”
赵五听不懂。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那堆骨头旁边,蹲下来,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捡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看着赵五。
“你哥把你背出去之后,自己又回来了。他把自己的骨头留在这儿,把你的命背出去了。”
赵五的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
“这二十年,”那个人说,“活着的那个,一直以为自己是赵五。可真正的赵五,早就在这儿躺着了。”
赵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跟往常一样,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可那不是他的手。
是他哥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跟他笑起来一模一样。
“我是等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进墙里。
墙上那幅壁画,多了个人。
站着的那个旁边,又多了一个站着的。
两个站着的人,低头看着一个躺着的人。
三个一模一样的脸。
赵五盯着那幅画,盯着盯着,突然发现躺着的那个人,眼睛睁开了。
在看他。
在笑。
他猛地回头。
墓室门口,他的两个徒弟还站在那儿。
可他们身后,墓道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堵墙。
墙上画着两个人,正朝里面看。
那两张脸,跟周徒弟和王徒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