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跪在那堆骨头前面,跪了很久。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往外涌。那些被他当成自己记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弟弟一起在村口玩泥巴。记得爹娘死的时候,弟弟才七岁,他拉着弟弟的手跪在灵前。记得带弟弟离开老家,一路讨饭到洛阳。记得在邙山遇见一个老盗墓贼,收他们当了徒弟。
那些都是真的。
可那是他弟弟的记忆。
他自己呢?
他努力去想,想自己二十岁之前的事,一片空白。想自己第一次盗墓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想自己左眼皮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弟弟死的那天。
那天的场景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次——塌方了,他趴在地上爬不动,弟弟回头冲过来,把他拖出去。他自己得救了,弟弟埋在里面。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里面还有别的。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扶着墙慢慢爬起来,走到那面壁画前面。
墙上三个人,两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站着的两个,一个左眼皮上有疤,一个没有。躺着的那个,左眼皮上也有疤。
他盯着那个没有疤的站着的人,盯着那张脸。
那是他哥的脸。
二十年了,他已经快忘了哥长什么样。可这会儿看着墙上那个人,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他哥比他大五岁,从小护着他,什么好吃的都让给他,什么累活都自己扛。他哥话少,不爱笑,可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温温的。
墙上那个人,眼睛也是温温的。
正看着他。
赵五的心揪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人,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自己。
“你刚才说,”他嗓子发干,“我哥把我背出去之后,自己又回来了?”
那个人点点头。
“回来干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
他走到那堆骨头旁边,蹲下来,从那堆骨头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跟刚才那块刻着“赵四”的玉不一样,这块更小,更旧,上面刻的字也更模糊。
他把玉递给赵五。
赵五接过来,凑到火光底下看。
那上面刻着一个字:五
他的手开始抖。
这块玉是他的。是他娘死前留给他的,让他贴身戴着,保平安。他戴了十几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再也找不到。
原来丢在这儿了。
“你哥回来,”那个人说,“是为了找这个。”
赵五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知道这是你的,知道你丢了会难受。他把你的尸骨留在这儿,把你的命背出去,自己又回来找这块玉。”
赵五攥着那块玉,攥得手心生疼。
“找到了,可他出不去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墓里有毒。进来的人,只能活一个。你哥把你背出去,自己再进来,就得替你死。”
赵五的腿又软了,靠着墙才没倒下。
“那你怎么……”他看着那个人,“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我一直在。”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幅画。
“你哥进来之后,没找到这块玉。他找遍了整个墓室,最后走到这面墙前面。那时候墙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他站在这儿,看着这面空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刀,开始刻。”
赵五盯着墙上那幅画。
画得很粗糙,不像专业的画工,像是一个外行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线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了好几遍,能看出当时的手在抖。
“刻的是你。”那个人说,“他刻的是你躺在这儿的样子。刻完,他就倒下了。”
赵五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堆骨头。
原来他哥是这么死的。
不是为了找玉,是为了留下他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盯着墙上那个躺着的人,盯着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条左眼皮上的疤。
那条疤是他自己二十年前在邙山被人用铲子划的,他记得。可墙上那个人也有。
那是他哥刻的。
他哥刻的是他死的样子。
“后来呢?”他问。
那个人指了指墙上那个站着的人——左眼皮上没有疤的那个。
“后来,我就来了。”
赵五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一下墙上那个没有疤的人。
“你哥倒下之后,这面墙上就有了这个人。”
赵五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是你哥。”那个人回过头,“我是你哥刻出来的。”
赵五的脑子又乱了。
“可你会说话,会走路,知道我的事……”
“我知道的,”那个人说,“都是你哥知道的。他刻我的时候,把他知道的全刻进去了。你长什么样,你叫什么,你左眼皮上有道疤,你爱吃什么,你怕什么,他全刻进去了。”
赵五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小时候,哥总爱盯着他看。他问哥看什么,哥说不看什么,就想多看看。他嫌哥烦,躲着他走。现在想想,哥是在记住他。
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一切。
“那这二十年,”他问,“你一直在这儿?”
那个人点点头。
“等着。”
“等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温温的。
“等你来。”
赵五不明白。
“等我?等我干什么?”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心口上。
凉的。
纸一样的凉。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哥让我等你。”那个人说,“等你来,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五。
又是一块玉。
比刚才那块大,上面刻着两个字。
赵五接过来,凑到火光底下看。
那两个字是:还你
赵五攥着那块玉,攥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哥背着他走山路,想起哥把唯一的馒头掰一半给他,想起哥在邙山替他挡那一铲子,想起哥把他从塌方里拖出来。
想起哥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从来没忘过。可他一直以为那是哥临死前看他,现在才知道,那是哥把他推出去之后,自己转身回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他没看懂。
现在他看懂了。
那一眼说的是:等我。
他等了他二十年。
在这座墓里,用这种样子,等他。
赵五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张脸,跟他一样,也跟他哥不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他哥一样。
温温的,看着他。
“你哥说,”那个人开口了,“他欠你的。”
赵五摇头。
“是我欠他的。”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也跟他哥一样。
“他让我告诉你,”那个人说,“不欠。你是他弟弟,他愿意。”
赵五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活了四十年,从没这么哭过。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三个人,两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赵五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躺着的那个,眼睛睁开了。
在看他。
跟刚才一样,在看他,在笑。
他转头去看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那幅画。
“他一直在这儿。”那个人说,“等你来。”
赵五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那堆骨头前面,蹲下来,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捡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脸贴在墙上那个躺着的人脸上。
凉的。
石头一样凉。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心跳。
一下,一下。
跟他自己的心跳一个节奏。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想好了?”
赵五没回头。
“想好了。”
“那他们呢?”
赵五转过头,看向墓室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徒弟和王徒弟。
他们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们身后那堵墙上,那幅画里的两个人,正在往外走。
走出来,站在他们身边。
四个一模一样的人,并排站着。
赵五看着那四个人,看着看着,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墓。
每个进来的人,都得留下。
他哥留下了。
他留下了。
这两个徒弟,也得留下。
那两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就是以后要等他们的人。
等下一个进来的人。
周徒弟开口了,声音平板得像念经:“师父,我们等了您很久了。”
王徒弟也开口了:“师父,以后该我们等您了。”
赵五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张脸,看着那两双眼睛。
那眼睛里,跟他一样,有泪。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恨我吗?”
周徒弟摇摇头。
王徒弟也摇摇头。
“师父,”周徒弟说,“您带了我们八年。”
“师父,”王徒弟说,“您是我们师父。”
赵五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伸出手,想抱抱他们。
手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跟他们身后的画里人一样,成了这墓里的一部分。
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现在该干什么?”
那个人指了指墙边。
那儿放着一把刀。
赵五走过去,拿起那把刀。
刀很旧,生了锈,可刀刃还是锋利的。
他走到那面墙前面,举起刀。
第一刀落下去,墙上多了他。
第二刀落下去,墙上多了周徒弟。
第三刀落下去,墙上多了王徒弟。
刻完最后一刀,他放下刀,靠在墙上。
那四个人站在他身边,五个一模一样的人,站成一排。
他看着墙上那些人,那些他刻出来的,那些他哥刻出来的,那些不知道是谁刻出来的。
密密麻麻,全是脸。
全是进来之后没出去的人。
那个人走到他身边,跟他并排站着。
“他们会等来下一个吗?”
赵五没回答。
他看着墓室门口。
门口那堵墙上,又多了两个人。
周徒弟和王徒弟站在那儿,正往里看。
等着下一个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