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后殿的一间厢房里，光线昏暗。
谢长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肩的旧伤崩裂，新添的刀伤横亘在肋下，军医正在为他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他却一声不吭，只咬着一块汗巾，额头冷汗涔涔。
萧景琰站在榻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谢长渊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痞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蹙，牙关紧咬。
方才山门外的混战，他听到了喊杀声，却无法出去——他必须留在寺内，等慕容德妃，等梅雪寒，等那个注定的了断。
可当陆啸云冲进来告诉他“谢长渊受了重伤”时，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受的伤？
他不是去城西摸地形吗？
怎么会伤成这样？
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殿下，”军医抬起头，“伤口缝合好了，但谢大人失血过多，需静养。这几日万不可移动，更不能用力。”
萧景琰点点头，声音发涩：“有劳。”
军医退下。
厢房里只剩下萧景琰和谢长渊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谢长渊昏睡的脸。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萧景琰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烫，是发热的前兆。
他收回手，静静看着这张脸。
从十岁那年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一年了。
那时他是被冷落的嫡皇子，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偷偷哭。谢长渊比他大三岁，跟着父亲入宫赴宴，误打误撞闯进那片小天地。
“喂，你哭什么？”
那是谢长渊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当时又羞又恼，扑上去就打。谢长渊也不含糊，两人在树下滚成一团，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父皇知道了，非但没罚，还让人拿了点心给他们吃。
父皇说：“景琰终于肯跟人打架了。”
那时他不明白父皇为什么高兴。
现在他懂了。
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朋友。
往后的十一年，谢长渊一直在他身边。
他被别的皇子欺负时，谢长渊替他出头；他在宫里孤单时，谢长渊陪他说话；他出宫开府时，谢长渊二话不说就跟了来。
这些年，谢长渊从没说过什么“效忠”“追随”之类的话。他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守，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可这一次，他险些把命护没了。
萧景琰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起昨夜谢长渊献策时的神采飞扬，想起他咧嘴笑时的痞气，想起他抱臂靠在柱子上说“末将是粗人”时的满不在乎。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身影……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重要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听说谢长渊重伤的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萧景琰抬眼，正对上谢长渊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失血后的恍惚，却在看清他的瞬间，亮了一下。
“殿下……”谢长渊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您怎么在这儿？”
萧景琰没答话，只伸手按在他肩上，不让他动：“躺着别动。”
谢长渊咧嘴想笑，却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嘶——疼。”
“知道疼就好。”萧景琰的声音很轻，“疼说明还活着。”
谢长渊看着他，忽然道：“殿下，您眼睛怎么红了？”
萧景琰别过脸去：“没有。”
“有。”谢长渊固执道，“末将看见了。”
萧景琰沉默。
谢长渊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萧景琰转过头，看着他。
“谢长渊，”他一字一句，“下次不许这样。”
谢长渊眨眨眼：“不许怎样？”
“不许拼命。”萧景琰的声音发涩，“不许拿命去拼。”
谢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萧景琰心头一颤。
“殿下，”谢长渊轻声道，“末将是您的侍卫，不拼命，怎么护您周全？”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谢长渊的眼睛睁得老大，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又闪过一丝——
萧景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抬手，轻轻拂去谢长渊额角的汗珠。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谢长渊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萧景琰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心事藏得深深的肃亲王，此刻眼中分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殿下……”他的声音哑了。
萧景琰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长渊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萧景琰直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好好养伤。”他道，“外头的事，有我和陆啸云。”
谢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景琰转身要走。
“殿下。”谢长渊忽然叫住他。
萧景琰停步，没有回头。
谢长渊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他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方才，是在心疼末将吗？”
萧景琰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是。”
然后推门而出。
厢房里，谢长渊怔怔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外头，晨光正盛。
陆啸云还在山门外清剿余匪，沈清辞的马车刚刚赶到，梅雪寒还在某处等着，慕容德妃即将踏进这座寺庙。
而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可此刻，谢长渊躺在榻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说，是。
他说是。
他心疼我。
这个念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是十一年前那个御花园的午后。
阳光正好，两个孩子在树下打架。
打着打着，忽然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