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窗缝时，裴砚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第三遍。姜绾靠在沙发一角，脚边摊着剧本草稿，铅笔夹在指间，没再动。她看着他把工作群一条条滑到最底，指尖悬停两秒，点下“删除”。电话又响，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他直接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鸣。
她没问。
只是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耳垂被发丝扫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
裴砚舟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平：“没事，睡吧。”
她嗯了一声，没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画了个圈，又涂掉。他站起身，把手机扔进玄关抽屉，咔哒一声锁上。走廊灯亮起，他走向卧室，背影挺直，肩线却绷着。
姜绾盯着那扇门，直到它合拢。
半夜她醒过来，床那边是空的。窗帘没拉严，月光斜切进来，照出床沿坐着的人影。裴砚舟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坐起来，声音刚够他听见：“你还好吗？”
他侧头看她，轮廓在暗里显得冷：“没事。”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在他身后跪坐上床，手掌慢慢贴上他后背，落在肩胛骨之间。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闭了闭眼，掌心下的热意滚烫，不是体温，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压着火，烧在骨头缝里，快要冲出来。
她没说话，往前靠，额头抵住他肩膀，双臂绕过去，抱住他腰。
他身体一僵。
她抱得更紧，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贴着他颈侧。他没推开，也没动。过了很久，他一只手抬起，覆在她环住他的手臂上，手指一根根收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留下印子。
她没挣。
他终于开口，嗓音哑：“你不该知道这些。”
“我知道。”她说，“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就那样抱着他，直到后背发凉，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件单衣。她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他肩颈，轻轻蹭了蹭。他呼吸顿了一下，反手将她手臂拉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已是日光刺眼。裴砚舟已经不在床上，客厅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背影沉静，锅铲翻动的声音规律得像在数秒。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口。手机躺在桌角，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周野：全网都在骂你临阵脱逃，资本准备全面封杀。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蜷了蜷。
裴砚舟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她面前。煎蛋边缘焦黄，培根微卷，配了片吐司。他坐下，拿起筷子，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吃。”他说。
她没动筷子，抬头看他：“你知道了？”
他夹起一块培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嗯。”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她脸上，“他们想怎么写都行。”
“可这是电影节。”
“我不去。”他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他们要封就封。”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低头，拿起叉子戳了戳蛋黄，金黄的液体流出来，染黄了吐司一角。她小口咬下去，味道很淡，像嚼在空气里。
“我们一起扛。”她说。
他抬眼看她，眼神沉了一瞬，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单手扣住她后颈，另一手托住她腰，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撞上他胸口，呼吸一滞。
她没挣扎，手扶着他胳膊稳住自己。
他下巴压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别再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他顿了顿，“我不想你被拖进来。”
“我已经在里面了。”她仰头看他，眼角那颗泪痣在光下微微发亮，“从你撕合同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躲。”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她听见他心跳，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膜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松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拿起来，屏幕亮起，周野的语音弹出来，自动播放。
“你小子为媳妇啥都能舍。”声音懒散，带着点笑，“行啊裴砚舟，我算见识了。”
裴砚舟单手举起手机，对着空气“白”了一眼，拇指一划，关掉语音。另一只手依旧牢牢环着姜绾，没松。
她听见自己笑了声。
他低头看她：“笑什么？”
“周野说得对。”她靠回他怀里，手慢慢攀上他后背，“你确实啥都能舍。”
“不是舍。”他声音贴着她头顶，“是选。”
她闭了闭眼。
“那你选完，会不会后悔？”
“不会。”他答得很快，“我只后悔没早点选。”
她没再问，只是把脸埋进他衬衫领口，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惯有的冷香。她手指勾住他后背布料，轻轻揉了揉。
他低头吻了下她发旋。
两人站着没动，直到阳光移过餐桌，照到地板上那片蛋黄渍，边缘开始发干。
裴砚舟终于松开她，转身去厨房洗碗。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掌心下的那股热——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是孤注一掷的决断，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纵身跳下。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腰，脸贴着他肩胛。
水流哗哗响着，他没停手，也没回头。
“裴砚舟。”她轻声叫他。
“嗯。”
“下次有事，别一个人扛。”
“好。”
“答应我。”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双手捧住她脸，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颗泪痣，像上一章那个吻的余温还在。
“我答应你。”他说，“以后不躲，也不藏。”
她点点头，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他抓住她后颈，加深那个吻，舌尖扫过她下唇，力道由轻转重，像要把什么刻进去。她喘了口气，手抓他肩膀稳住自己。他放开她时，她有点晕，眼前发白。
他盯着她，呼吸略乱：“别逃。”
“我不逃。”她扶着他胳膊站稳，“你要敢躲，我就把你拽回来。”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
她退后一步，弯腰捡起背包，抽出剧本塞进夹层。他看着她动作，忽然说：“新剧本写完了吗？”
“快了。”她拉上拉链，“女主这次不跑了。”
“男主呢？”
“男主也不装了。”她抬眼看他，“他认输了。”
他点头，走过来牵她手：“走吧。”
“去哪？”
“回家。”
“我们不就在家？”
他握紧她手指，带她往卧室走：“去书房。”
她任他拉着，脚步跟上。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整块没有裂痕的石头。
他开门，她跟着进去。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黑着，只有充电器指示灯一闪一闪。他松开她，绕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笔。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抬头看她：“不过来？”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没说话，只是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窗外，城市喧嚣隐隐传来，车流、人声、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屋内，只有键盘敲击声响起，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坚定。
她看着他侧脸，忽然伸手，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他停下打字，转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手指。
他反手握住她，十指相扣，继续敲下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