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在书房里断断续续响起，节奏比之前慢了许多。裴砚舟的手指停在空格键上，悬了两秒，才按下去。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冷白一片，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盯着文档标题——《不跑的女主》。
姜绾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还搭在他手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一点，指尖微凉。刚才他们还在一起打字，一个写一句，像拼一块完整的图。可十分钟前，他突然放缓了速度，呼吸也变了，变得浅而短，像是在忍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抬头看他后颈的线条。那里绷得很紧，肌肉微微突起，像拉到极限的弦。
手机震了一下，放在桌角，屏幕亮起。平台通知弹出来：【您参与的作品《破晓》已因版权争议被下架，相关合约自动终止】。不到三秒，第二条跳出来：【《夜航》评分系统清零，用户讨论区关闭】。第三条几乎是紧接着来的：【《归途》项目组宣布更换主演，原定档期取消】。
一条接一条，没有停的意思。
裴砚舟依旧没动，手指离开键盘，垂在身侧。他闭了下眼，喉结滚动了一次。
姜绾松开手，慢慢起身。她绕过椅子走到他身后，站定。她没立刻碰他，而是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她抬起双臂，轻轻落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锁骨下方的位置，缓缓下滑，直到环住他腰。她的脸靠上去，额头抵着他后脑，鼻尖蹭到他发尾。
他身体猛地一僵，呼吸停住。
她没松手，反而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的体温透过薄衬衫传过去，不是滚烫，但很实，像一块压在胸口的暖石。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窗外城市灯火稀疏，远处高楼广告牌一闪一灭，红光扫过墙壁，照出他们交叠的影子。屋内只有空调低鸣和偶尔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他终于动了。不是转身，也不是推开，而是后脑轻轻往后靠，抵住她额头。力道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她闭了闭眼，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像哄睡不着的孩子。
手机又震。
这次是小唐的消息，从门外传来的声音比消息更快。
“这资本太过分啦！”小唐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压低，却带着火气，“他们真的一点路都不留？《破晓》可是拿了年度剧本提名的！就这么一刀切？”
她没敢敲门，只在门外来回踱步，手机不停刷新热搜。屏幕上全是刺眼的词条：“裴砚舟彻底凉透”“封杀实锤”“行业地震，资本清场”。她咬着嘴唇，原地跺了半下脚，又硬生生收住。
“姐……”她低声嘟囔，“你倒是说句话啊。”
屋里没人应。
她贴着门缝往里看，只能看见书桌一角和台灯昏黄的光。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画。
她叹了口气，转身靠着墙滑坐下去，手机还亮着，但她没再刷了。她知道，有些事，吵没用。外面越乱，里面越得稳。
姜绾听见了小唐的话。她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把脸贴得更近了些，唇擦过他衬衫领口。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一点点汗味，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她另一只手从他腰侧滑上去，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原本放在腿上，现在慢慢翻过来，五指张开，等她的手落进去。
她握住了。
他反手扣紧，力道很大，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绳子。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他肩上，轻声说：“咱一起扛。”
声音很小，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他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像是卸掉了一部分重量。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覆上她环在他胸前的手腕，两只手叠在一起，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胸前，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盖住，五指收紧，像交付一件东西。
她没动，任他握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文档标题消失在黑暗里，但那份文件已经存好，命名清晰：《不跑的女主_v2》。
窗外广告牌的红光又扫过来，这次停得久了些，照在他侧脸上，映出右眼下的朱砂痣。他没躲，也没抬手遮。那点红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慢慢移开，墙壁重新陷入昏暗。
台灯还亮着，光线圈出一小片安全的区域。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背靠背，手叠手，像一块没有裂痕的石头。
小唐在外头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长久的安静，终于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轻手轻脚走开。路过厨房时顺手倒了杯水，回来时发现书房门缝下的光还亮着。
她没再靠近，只站在走廊尽头看了眼，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不再刷新。
姜绾始终没松手。她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在想。她不催，也不问，只是守着。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平稳，肩膀不再那么紧，连手指都松了些。
他忽然动了动，左手抬起，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文档重新打开。他没打字，只是把光标移到最前面，在标题旁加了个括号：（与姜绾合著）。
光标停在那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她看着那个括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她把脸贴回他后背，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一点，又绕回去，重新环住他。
他右手抬起来，覆上她手臂，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擦了一下，像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调换了挡，风声变小。窗外天色开始发灰，远处楼群背后透出一点淡白，是快亮了。
第一缕日光爬上书桌边缘，照在键盘上，也照在那份文档的标题上：《不跑的女主（与姜绾合著）》。
裴砚舟没动，也没说话。但他左手慢慢抬起来，握住了她搭在他腰侧的手。
她回握。
他没再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