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发出尖锐的哨音,姜绾伸手关火,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盯着壶嘴冒出的白气,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浴室门口摸耳垂的触感。那不是紧张,至少不再是上一章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可心跳还是有点快,像鞋跟卡在地板缝里,拔出来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震颤。
客厅传来翻纸页的声音。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裴砚舟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表。他换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口严实,袖口扣到腕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不会动摇的墙。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他肩头,没让他放松半分。
姜绾在他旁边坐下,没靠太近,也没刻意拉开距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又往耳垂摸去,刚碰到皮肤,就被一只手掌轻轻按住。
裴砚舟低着头,目光仍停在纸上,另一只手却稳稳地将她的指尖压回掌心,然后顺势握住整只手。他的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指腹有一道薄茧,擦过她虎口的位置。
“有我在。”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温柔,就是陈述事实一样。可这句话落下来,她胸口那股悬着的气终于往下沉了沉。
她没抽手,也没看他,只是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常年握笔或拿刀的人。她忽然想起自己写剧本时总爱咬笔尾,而他签字时从不犹豫。
门铃响了。
裴砚舟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开门。周野站在外面,拎着个黑色文件袋,花衬衫扎进牛仔裤里,金链子晃荡着,笑嘻嘻地说:“早啊,两位还没出发奔现?”
没人接话。
他走进来,一眼扫过沙发,眉毛挑了挑,但什么都没多问,直接把文件袋拍在茶几上。“节目组刚发来的最终版任务流程,加了点新东西。”
姜绾坐直了些。
周野抽出几张纸,展开,“第一环节是‘默契问答’,你们要背对背回答关于彼此的问题。比如‘对方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最讨厌哪种天气’这种。答对越多分数越高。”
她听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第二环节是‘共同挑战’,需要配合完成一个小游戏。第三环节是‘情感袒露’,要对着镜头说一件从未告诉对方的事。”周野顿了顿,“最后一项是自由发挥,但导演组提示——希望看到真实互动。”
姜绾喉咙动了一下。
“要是……”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干涩,“我说错话怎么办?或者表现得很僵硬?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像夫妻?”
周野看了她一眼,没调侃,也没安慰,只是说:“观众不傻,假的演得再好也撑不了太久。但真的一旦露馅,骂声也不会少。”
空气静了一瞬。
裴砚舟突然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仰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知道这些问题会来。
他没说话,只是俯身靠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极淡的雪松味,是他常用的护手霜味道。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嗓音压得很低:“放心,我带着你。”
那一瞬间,她心跳猛地加速,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紧接着,一股清晰的情绪顺着接触的地方涌进来——不是安抚,不是敷衍,是一种近乎锋利的自信。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准备好了,他能控场。
她呼吸一滞。
这不是她分析出来的结论,也不是他言语传递的信息。这是一种直接撞进她身体里的感觉,像电流穿过神经末梢,明确得不容置疑。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
裴砚舟直起身,转身接过周野递来的行程单,扫了一眼,抬步走向玄关。他弯腰换鞋,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句耳语不过是日常对话的一部分。
周野收起文件,拉上包链,看了姜绾一眼,“走吗?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外套。卫衣帽子耷拉在背后,她没戴,也不想换衣服。这不是拍戏,也不是走红毯,她只是要去录个综艺。一个可能会让她出丑、被议论、甚至被剪成笑话的综艺。
但她答应了。
她跟着走到玄关,穿上鞋。裴砚舟已经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里面是刚烧好的热水,她早上泡的枸杞还在漂浮。
他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她握紧,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周野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滑开,三人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裴砚舟站在左边,挺直如松;她在中间,双手抱着杯子;周野在右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消息:“录制组已就位”。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没有松脱的迹象。她想起小时候参加朗诵比赛前,也是这样反复检查鞋带,生怕在台上绊倒。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丢脸”,只知道不能犯错。
现在她懂了。
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暴露脆弱。
她不怕镜头,不怕提问,不怕答不上来。她怕的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控制不住情绪,让眼泪掉下来,让他难堪,让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真实显得像个笑话。
电梯“叮”地一声停住。
门打开,外面是地下车库的冷光灯,照得地面泛青。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近处,司机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裴砚舟先上车,坐进后排左侧。她跟着上去,坐在他右边。周野坐副驾,回头递来两个耳机,“待会儿路上可以听点音乐,别紧张。”
她接过,没戴。
车内安静。暖气开着,但空气还是有点凉。她抱着杯子,视线落在膝盖上。保温杯外壳有些磨痕,是去年冬天摔过一次留下的。她一直没换,因为这是他送的,说是编剧都该有个能装热水的杯子,不然写通宵会胃疼。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是意识到——他已经用很多细碎的方式,把她纳入了他的生活节奏里。而她也开始习惯,那些曾让她想逃的亲密,如今成了支撑她往前走的东西。
车子启动,驶出车库。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厚,看不出会不会下雨。街景往后退,高楼、广告牌、行人,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着一个三金影帝和他的契约妻子,即将去参加一场注定会被放大的“恩爱秀”。
她侧头看向裴砚舟。
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峻,右眼下的朱砂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击布料,节奏稳定,像在默数节拍。
她没打扰他。
直到他转过头,目光落下来,与她对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掌心——那是刚才他握过的地方。
她反手握住他指尖,没用力,只是贴着。
他点了下头。
前方路口亮起绿灯,车辆继续前行。
周野在副驾轻咳一声,“到了别怂啊,姜老师。你说错一句,顶多被网友笑三天。他要是塌房,可是直接封杀。”
她扯了下嘴角,“所以我得好好演。”
“别演。”裴砚舟突然开口,“做你自己就行。”
她愣住。
“我不需要完美的妻子。”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要你在。”
她喉咙发紧,没应声,只是把头靠向座椅,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车子已经驶入综艺基地外围。铁门缓缓打开,保安敬礼放行。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工作人员的身影,有人举着对讲机奔跑,有人调试摄像机位。
目的地到了。
司机停车,周野率先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裴砚舟解开安全带,抬腿迈出。他站定后,回头伸手。
姜绾看着那只手,没犹豫,把自己的放上去。
他稳稳握住,将她拉下车。
地面是水泥铺的,有点粗糙。风从停车场吹过来,带着尘土味和远处施工的噪音。她站稳,松开他的手,却没退后。
周野递来两份纸质流程,“最后确认一遍。十分钟后进场,化妆间已安排好。”
她接过,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第一个问题:
“你第一次见到伴侣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手指一顿。
抬头看向裴砚舟。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疏离,是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一场综艺,不是表演。
是一次公开的,他们之间的确认。
她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点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