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两只,三只……
沈寒舟数着那些从尸王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
根本数不清。
它们太快了,太多了。
每一只都是婴儿的模样,每一只都满脸皱纹,每一只都长着黑色的尖牙和纯黑的眼睛。它们从那个裂开的肚皮里涌出来,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又像一窝刚孵化的虫子。
有的爬,有的滚,有的用那细小的黑指甲抓着尸王的皮肉往外翻。
尸王的肚子已经空了。
那些黑色的液体流尽之后,肚皮瘪下去,贴在石台上,像一张被丢弃的皮。
但那些鬼婴,还在往外爬。
一只接一只。
三十?四十?还是五十?
沈寒舟数到三十六的时候,放弃了。
因为已经爬出来的,就有二十多只。
而尸王的肚子里,还有东西在动。
那六具兵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全睁着,六双血缝瞳孔,全都盯着那些鬼婴。
那些鬼婴也盯着他们。
它们爬向自己的目标——每一只都爬向其中一具兵尸。
沈寒舟看出来了。
它们在认亲。
每一只鬼婴,都能认出自己的爹。
二十多只鬼婴,爬到六具兵尸脚边,仰着那张老脸,用那种纯黑的眼睛看着他们。
它们伸出手。
“爹……爹……”
“抱……抱抱……”
“饿……饿……”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尖的细的粗的哑的,像一群饿死鬼在讨食。
六具兵尸没有动。
但他们眉心的血蛊,全都在疯狂扭动。
那些血蛊探出半截身子,对着那些鬼婴,像在回应,又像在召唤。
沈寒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年轻兵尸那一幕,会重演六次。
这六具兵尸的残魂,会被这些鬼婴一口一口吃掉。
然后鬼婴们满足地融化,兵尸们彻底死去。
他答应过送他们回家。
他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
只剩七张了。
他用七张,布一个阵。
一个渡魂阵。
他把第一张符纸贴在地上,咬破左手食指,用自己的血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引魂咒。
然后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七张符纸,围成一个圆圈,把那六具兵尸和那些鬼婴围在中间。
那些鬼婴察觉到了什么。
它们转过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沈寒舟。
“不……不……”有一只开口,“不……走……”
“饿……饿……”另一只说,“吃……吃……”
沈寒舟没有理它们。
他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那是渡魂咒。
他十岁那年师父教的。
“魂无所归,渡之以慈。怨无所解,化之以悲。生者不恋,死者不追。阴阳有序,各归其位……”
咒语一出口,那些符纸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很淡,很柔,像黄昏时的夕阳。
那些鬼婴被金光罩住,开始挣扎。
它们尖叫着,嘶吼着,用那细小的黑指甲抓挠地面。指甲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深深的爪痕。
但金光越来越亮。
那些皱纹,开始消退。
有一只鬼婴的脸,慢慢变得平滑。
从八十岁,变成七十岁,六十岁,五十岁……最后,变成婴儿该有的样子。
白白嫩嫩的脸,圆圆的眼,小小的嘴。
那双纯黑的眼睛,也变了。
黑色褪去,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珠。
它不再是鬼婴了。
它只是个普通的婴儿。
它看着沈寒舟,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让人心疼。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说出口,它的身体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
散开之前,它朝沈寒舟挥了挥手。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鬼婴,在金光中恢复本来面目,然后消散。
它们散去的时候,全都看着沈寒舟。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挥手,有的点头。
没有一只怨恨。
沈寒舟的咒语没有停。
他的血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符纸上。
那些符纸吸了他的血,金光更亮了。
亮得整个洞穴都像镀了一层金。
石台上,尸王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些铁链哗哗作响,符文阵开始崩裂——倒刻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碎掉,化成黑烟。
阿婆尖叫着扑过来。
“不!我的儿子!我的孙子!我的——”
她冲进金光里。
然后她停住了。
她站在金光中,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开始变化。
那些皱纹,一条一条消失。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从枯瘦的鸡爪,变回正常人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眼睛里,有了瞳孔。
有了光。
她张开嘴,想说谢谢。
但还没说出口,她的身体就开始崩溃。
不是消散,是崩溃。
像一座沙雕被水冲垮,一块一块往下掉。
掉下来的部分,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色的粉末。
她看着自己崩溃的身体,笑了。
那笑容,是解脱。
“一……一百年了……”她说,“终于……能死了……”
最后一眼,她看向石台上的尸王。
那个躺了一百年的男人。
“等……等我……”
然后,她彻底碎了。
化成一堆黑灰,散落在金光里。
沈寒舟的咒语还在继续。
六具兵尸站在阵中,一动不动。
他们眉心的血蛊,在金光中疯狂扭动,然后一条一条从他们眉心钻出来,落在地上,化成黑水。
那些“死”字,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普通的阴纹。
六具兵尸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们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们的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沈寒舟终于念完最后一句咒语。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切。
六具兵尸,静静站着。
三十多只鬼婴,全部散去。
阿婆,化成一堆黑灰。
只有石台上的尸王,还躺在那里。
他的肚子空了,但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
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
他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也看着他。
隔着三丈的距离,一人一尸,对视着。
尸王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话了。
一百年没说过话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像锈死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谢……谢……”
沈寒舟没有说话。
尸王继续说:
“我……不想……吃人……”
“她……她把我……变成这样……”
“我……我困在这里……一百年……”
“看着……看着那些孩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
他的眼角,流下两行泪。
血红的泪。
“现在……终于……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停了。
铁链哗啦一声断开。
符文阵彻底碎裂。
尸王的身体,开始僵硬。
变成真正的尸体。
洞穴里,安静了。
只有沈寒舟的呼吸声,和六具兵尸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张青黑色的脸。
那张脸,已经没有刚才的狰狞。
很平静。
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沈寒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地面,在震动。
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
脚下,那些符纸烧成的灰烬里,裂开一道缝。
很细,像头发丝那么细。
但那道缝里,有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
沈寒舟蹲下,凑近看。
裂缝深处,有图案。
一个圆形的图案,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认识。
和兵尸眉心的阴纹,一模一样。
只是更复杂,更古老。
七十二阴穴的印记。
那道裂缝,就是阴穴的入口。
沈寒舟站起来,后退一步。
裂缝还在扩大。
从头发丝那么细,变成筷子那么粗,变成手指那么粗。
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洞穴顶上,照出无数扭曲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
在爬。
在挣扎。
沈寒舟的观阴疤,烫得像要裂开。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裂缝下面,是深渊。
深不见底。
深渊里,有无数只手在往上伸。
有无数张脸在往上仰。
有无数张嘴在喊——
“归……位……”
“归……位……”
“归……位……”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闷得像雷,又轻得像风。
震得沈寒舟的骨头都在发抖。
他转过身,对着那六具兵尸喊:
“走!”
六具兵尸同时睁开眼睛。
六双血缝瞳孔,同时看向他。
然后,他们迈步,向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震动的土地,绕过那些裂开的缝隙,走到他身边。
沈寒舟带着他们,往阶梯的方向跑。
身后,裂缝越来越大。
洞穴开始塌陷。
大块大块的土石从洞顶砸下来,砸在石台上,砸在尸王身上,砸在阿婆那堆黑灰上。
血藤疯狂地扭动,像一条条被火烧的蛇。
那些嵌在墙上的骷髅头,一个接一个掉下来,滚得到处都是。
沈寒舟跑上阶梯,头也不回地往上跑。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阶梯在塌。
一级一级,从下往上,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沈寒舟拼尽全力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一炷香?两炷香?
等他终于冲出那道石门,冲进那片空地的时候,身后的阶梯彻底塌了。
整个禁地都在震动。
那座石台,已经陷进地里。
那些手,那些尸体,那些骨头,全都消失了。
只剩一个巨大的坑。
坑底,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沈寒舟站在坑边,往下看。
很深。
看不见底。
但那些声音,还在。
“归……位……”
“归……位……”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边,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
他转身,看向那六具兵尸。
他们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年轻那具的尸体,还躺在空地上。
沈寒舟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轻得吓人。
魂已经没了,只剩一副躯壳。
他把年轻兵尸背在身上,对那六具说:
“走。”
六具兵尸迈步,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那片空地,穿过那些还在抖动的血藤,穿过那些倒塌的房子,走出禁地。
禁地外面,是寨子。
寨子里,到处都是尸体。
那些寨民,全死了。
他们躺在路上,躺在门口,躺在井边,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手。
但他们的眉心,都没有洞。
他们不是被蛊杀死的。
他们是被阿婆的死带走的。
那些控制他们的黑线断了,他们的魂,也跟着散了。
沈寒舟从那些尸体中间走过,一步一步走出寨门。
寨门口,那个老头还站着。
他也死了。
站着死的。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沈寒舟走出来的方向。
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
沈寒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出寨门,走上那条两边插满骨头的路。
月光照在那些头骨上,照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
那些眼眶,全在看着他。
沈寒舟没有停。
他背着年轻兵尸的尸体,带着六具兵尸,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座蛊寨,越来越远。
但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归……位……”
“归……位……”
从地底深处传来。
从那个巨大的坑里传来。
从七十二阴穴深处传来。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山路。
路还很长。
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