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高空吹下来,带着铁架的冷锈味。姜绾站在起点平台边缘,脚底网格透明,能直接看见下方六米处铺开的防护垫和几个举着对讲机来回跑动的工作人员。她没低头看第二眼。
裴砚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穿着黑色战术风衣,袖口扣得严实,站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她耳后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动作轻,但指节擦过她耳廓时,她还是抖了一下。
“呼吸。”他说。
她吸了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想迈步,腿却不听使唤。绳索桥晃了一下,她本能后退半步,鞋跟磕在平台金属板上,发出“当”一声响。
摄像机立刻推近。
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手指无意识摸向耳垂,掐进去一点力道。这不是第一次录制综艺,但她从来没想过会面对这种项目。流程单上只写了“共同挑战”,没提是悬空三十米、靠一根主绳加两根辅助绳连接的摇摆桥。
主持人刚讲完规则就退到了安全区,只剩他们两人立在出发平台上。风更大了,吹得绳索轻微震颤,整个结构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她盯着前方第一块踏板,距离不到一米,可那点距离像横着一道深渊。
“我……”她开口,声音哑,“走不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想收回。她不是求救的人,从来不是。她写剧本时最讨厌女主哭着等男主来救,可现在她的身体背叛了意志——膝盖发软,指尖冰凉,连站都快站不稳。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也不带责备,就是很平静地确认了她的状态。然后他一步上前,左手揽住她腰背,右手穿过她膝弯,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她“啊”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肩膀。他手臂很稳,肌肉绷紧的弧度透过布料传到她掌心。他抱着她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越过起点线,踏上第一块摇晃的踏板。
“你干什么!”导演组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这是违规操作!必须双人协作通过!”
没人回应。
裴砚舟只管走自己的。每一步落下,桥体剧烈晃动一次,绳索拉扯发出刺耳摩擦声。他重心压得很低,脚步精准踩在承重节点上,走得极稳。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脸被迫贴着他颈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金属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
耳边全是风声、设备响动、远处人群模糊的惊呼。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物,一下一下,沉而有力,节奏稳定得不像话。她自己的心跳慢慢被带偏,不再乱撞,开始跟着那个频率走。
一块踏板突然松动,往下塌了半寸。她睁眼,瞳孔骤缩。
他脚步一顿,左脚迅速后撤半步,右脚斜跨一步,重新找平衡。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他甚至没低头看。
“别怕。”他说,声音贴着她耳朵,“我在走,你不用动。”
她咬住下唇,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颈窝更深地埋了埋。她的手还抓着他肩膀,指甲差点抠进布料里。可她没松手,也没挣扎。
桥越来越窄,风越来越急。中间一段几乎只剩单绳加防滑带,两侧护栏都没装齐。他抱着她跨过去时,整个人倾斜十五度,全靠脚尖钩住固定环维持平衡。她听见自己倒抽冷气的声音,但他手臂纹丝不动。
最后一块踏板落地时,平台猛地一震。
他稳稳站定,脚下是坚实的钢板。终点区域已经围了一圈工作人员,摄像机从三个角度同时对准他们。有人喊“cut”,有人冲上来要检查设备,还有人举着话筒想采访。
裴砚舟没放下她。
他站在原地,手臂依旧环着她,目光扫过靠近的人群,眼神一沉。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直到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放我下来。”她说,声音还是虚的。
他低头看她一眼,这才松手。她脚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一手扶住她肘部,等她站稳才彻底松开。
周围爆发出一阵尖叫。
“天啊裴影帝太帅了吧!”
“这谁扛得住啊!我也想被这样抱着飞过去!”
“他们真的好配!根本不像假夫妻!”
弹幕式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导播台已经在切镜头,准备把这段剪成预告片头。有实习生举着平板跑过来,屏幕上实时播放刚才的画面:他抱着她穿越摇摆桥,风掀起他衣角,她闭着眼埋在他肩窝,像一场逃亡,又像一场奔赴。
她没看屏幕。
她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抬起脸,看向裴砚舟。他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场冒险只是日常通勤。
“谢谢你。”她小声说。
他停顿一秒,抬眼看向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右眼下的朱砂痣上,颜色比平时深了些。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得很开,但确实是向上扬的。
“保护你是应该的。”他说。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喉咙有点堵。
不是感动,也不是羞赧,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像是长久以来独自负重行走,突然发现有人一直走在你前面,替你挡风,拆陷阱,还不让你知道。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卫衣口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运动鞋左侧有一道划痕,是刚才在车上蹭到车门留下的。她记得那时候她在想,会不会在镜头前出丑,会不会答错问题,会不会让他难堪。
现在她知道了。
真正让她丢脸的,从来不是说错话或表现僵硬。
是她以为自己能一个人扛下所有,却忘了他早就说过——**我带着你**。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草地的潮气。终点平台开始有人拆除设备,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一个工作人员蹲在地上收绳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干活。
她站在这里,脚踩实地,心跳平稳。
他知道她怕高。
他知道她会慌。
所以他连问都没问,直接把她抱了过去。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忽然觉得,这场综艺或许没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她站在这儿,身边是他。
别的都不重要。
她悄悄抬手,摸了摸耳垂。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清醒着。
裴砚舟站在她斜前方,背对着她,正在和副导演说话。他说话时习惯性微微侧头,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她看着他耳后那颗小痣,忽然想起十年前暴雨夜,他也是这样背着她走出器材室的吗?
是不是也这么稳?
是不是也没问她疼不疼、怕不怕?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他近了一点。
没有触碰,也没有开口。
只是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讲完话,转过身,目光落下来。
两人对视一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她回看他,也点了下头。
平台边缘的风旗哗啦作响,遮阳棚投下的影子慢慢偏移。第一项挑战结束,下一环节还没开始。他们暂时停在这里,停在公众视线之内,停在刚刚过去的惊险之后,停在某种新的平静之中。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轻轻勾住了他风衣下摆的一根线头。
很短,刚冒出来的一截。
她没拽断,也没松手。
就让它挂着。
他站着没动,也没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