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旗子拍打杆子的声音混着金属零件碰撞的脆响。姜绾的手指还勾着那截从裴砚舟风衣下摆扯出的线头,很短,毛茸茸地翘着,像刚冒出来的刺。她没松手,也没动,只是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他正和副导演说话,侧脸线条利落,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严实,连一丝皮肤都不露。阳光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她鞋尖前一寸。
一个工作人员蹲在他们脚边收绳索,猛地起身时胳膊一扬,绳圈甩上来,正磕在姜绾手背上。她手一抖,那根线头被拉断,指尖顺势滑过裴砚舟的手腕内侧——布料边缘翻起的一角刚好露出那一小片皮肤。
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情绪。
“别靠近我。”
三个字像冰渣子直接塞进她脑子里,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警告都清晰。她呼吸一滞,手指立刻缩回来,像是被烫到,指甲刮过自己掌心,留下一道浅痕。
她抬头看他。
他没动,也没回头,但说话的节奏顿了一下,极短,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抬起手,慢了一拍,把袖口往下压了压,动作比平时用力,布料绷紧,把那块皮肤彻底盖住。
周围人还在忙,有人喊“道具清点完毕”,有人推着设备车走远。平台上的遮阳棚开始拆卸,影子一点点挪开,光斑移到他肩头。
姜绾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刚才那一瞬的情绪还在她神经里回荡——不是反感,也不是不耐,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有人伸手去碰伤口,哪怕触碰的是好意,身体也会先于意识做出防御。
她看着他整理袖口的侧影,喉头动了动。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下来,眼神很平,没什么波澜。看了她两秒,说:“没事。”
语气平常,可那两个字落地时带着一丝紧绷,像琴弦拉得太满,随时会断。
她没再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他也没多留,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休息区走。背影笔直,步伐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拐过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风从背后吹过来,卫衣帽子晃了一下,她抬手按住,指尖还是凉的。
休息区在基地东侧的小楼二楼,临时搭的隔间,分男女宿舍。她推门进去时,屋里没人,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她选了靠墙的那张,放下包,坐上去,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能看到综艺主场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设备,桥体已经拆掉一半,只剩下主绳悬在空中,随风轻轻晃。她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他抱着她走过摇摆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她埋在他颈窝,心跳被他带得平稳;他落地后没立刻放开她,等她站稳才松手。
那时候她是安心的。
真的安心。
可就在几分钟后,她只是不小心碰到他手腕,就撞上了那样一道墙。
“别靠近我。”
为什么?
她不是没感觉过他的排斥。之前也碰过他,比如他递水给她,指尖擦过杯壁;比如她摔倒时他扶她,手掌贴在她手臂上。那些时候,她感知到的情绪大多是戒备、疏离,偶尔有烦躁,但从没有过这种——恐惧般的拒绝。
像她不该存在,不该靠近,不该触碰。
她躺下去,枕头有点硬,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布料里,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闭上眼,脑海里还是他低头说“没事”时的眼神——平静,但空的,像一层薄雾盖住了底下的东西。
她想起他抱她过桥时说的话:“我在走,你不用动。”
那时候他在保护她。
现在呢?
她又翻了个身,睁眼盯着天花板。白漆,中间有个小裂缝,像闪电劈开一道口子。她数着那道裂缝的分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群消息。
节目组发了通知:今晚自由活动,明早九点集合,拍摄情感问答环节。
她没回,把手机反扣在胸口。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她把手伸出来,看着指尖,刚才碰过他皮肤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种冷感。
不是他体温低。
是他心里的东西。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走到窗边,外面天还没黑透,远处山脊线剪着橙红的晚霞。她看见裴砚舟从主楼走出来,手里拿着瓶水,没穿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带松了半截。他站在台阶上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眼天,然后转身进了男宿方向。
她没再看下去,拉上窗帘。
晚上吃饭是在食堂临时搭的棚子里,自助餐形式。她去得晚,人已经少了一半。她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桌,刚坐下,就看见他从门口进来,端着餐盘,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这边。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塑料桌,中间摆着不锈钢餐盘架,上面还有几片菜叶粘着。他低着头吃饭,动作很规矩,筷子夹菜,一口一口,吃得不多,但没停。她也低头吃,嘴里是土豆炖牛肉,味道一般,她嚼得很慢。
没人说话。
饭吃到一半,她抬眼看他。他正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轻,擦完把纸巾折好,放在盘子边上。她开口:“白天那个项目……你还好吗?”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我没事。”
又是这句。
她顿了顿,“我不是问你身体。我是问……你情绪上,有没有不舒服?”
他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有点深,像突然沉下去的水。“你怎么知道我情绪不舒服?”
她心里一紧。
不能说“我感觉到了”。不能提那能力。这是底线,也是保护。
“你刚才……整理袖子的时候,动作有点重。”她找了个理由,“我以为你哪里疼。”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声音低了些:“没有。就是习惯。”
她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楼。夜风比白天大,吹得路灯罩子哗啦响。楼梯间灯坏了半盏,他们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了二楼,她走在前面,推开门,回头说了句:“我先去洗个澡。”
他点头,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动。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他的动静。他没立刻开门,站了几秒,然后才拧动门把。她没动,耳朵贴着门,听着他房间里传来换衣服的声音,床板压下去的轻响。
然后一切安静。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腾。她站在喷头下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才关掉水。裹着毛巾出来,屋里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路灯光。
她坐在床上,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吹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胸口。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条没走完的路。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他抱她过桥,稳得不像话;她勾他衣角,他没躲;他对视她,点了头;然后她碰到他手腕,他瞬间筑起高墙。
“别靠近我。”
这三个字像钉子,扎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呼吸渐渐平缓,可脑子清醒得厉害。
她不是不懂他。
他是那种宁愿自己扛死也不让人插手的人。
可问题是——
他允许她靠近过。
不止一次。
护她、抱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甚至在她睡着时偷偷碰她的发梢。
这些都不是假的。
可为什么,当她试图真正触碰他时,他会用那样的情绪推开她?
不是讨厌她。
不是嫌弃她。
而是害怕。
她忽然睁开眼。
黑暗中,她盯着墙面,轻声说:“明天,我要问清楚。”
不是质问。
不是逼迫。
只是想知道——
他到底在怕什么。
她翻了个身,脸朝外,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那是走廊的灯。
也许再过去几步,就是他的门。
也许他也没睡。
也许他也正对着一片黑暗,想着白天那瞬间的失控。
她不知道。
但她不想再站在安全距离外了。
她已经不怕高了。
可他还在悬崖边上。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耳垂。
这次不是紧张。
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