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靠在墙上,看着自己刚刻完的那些画。
刀痕还是新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白茬。他刻的是自己,刻的是两个徒弟,刻得粗糙,可每一刀都深,每一刀都用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
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也许是因为哥刻了,所以他也得刻。也许只是手痒,干了二十年盗墓,没拿过笔,只拿过铲子和刀,刻东西是他唯一会的手艺。
那个人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些新刻的画像。
“刻得不错。”那个人说。
赵五没吭声。
他转过头,看着墓室门口那堵墙。
墙上多了两个人——周徒弟和王徒弟,正站在那儿,跟画里那些站着的其他人一样,朝着里面看。
可他们本人呢?
赵五往门口看。
周徒弟和王徒弟还站在那儿,站在墙前面,站在那幅画旁边。两张脸还是那两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两个皮囊站在那儿,里头的东西已经被抽走了。
赵五走过去,走到他们面前。
两个人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转。
他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他又伸手摸了摸周徒弟的脸。
凉的。
硬的。
跟墙上的壁画一个温度。
“师父。”身后传来声音。
赵五猛回头。
周徒弟站在他身后——不对,不是周徒弟,是刚才从画里走出来的那个人,那个跟周徒弟一模一样的人。
他站在赵五身后,脸上带着一点笑。
那笑容跟周徒弟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憨憨的,有点傻。
“师父,我在这儿。”
赵五看着他,又看看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那是……”
“那是壳子。”周徒弟说,“没用的东西,过几天就塌了。”
赵五的手开始抖。
他又看向王徒弟那边。
王徒弟也站在那儿,跟周徒弟并排站着,脸上也带着笑。
那笑容也跟平时一样,闷闷的,不爱说话,可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点东西。
赵五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带这两个徒弟八年,从他们十几岁带到现在。教他们挖土,教他们看风水,教他们怎么躲机关,教他们怎么分货。他把他们当半个儿子养,从来没想过会把他们带进这种地方。
“师父,”周徒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您别哭。”
赵五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碰到的时候,是温的。
跟刚才那个壳子不一样,是温的,软软的,像活人。
“你……”
“师父,我没事。”周徒弟说,“就是出不去。”
王徒弟也走过来,站在周徒弟旁边。
“师父,我俩商量过了。”
赵五看着他俩。
“商量什么?”
周徒弟和王徒弟对视一眼。
周徒弟开口说:“我俩留下陪您。”
赵五愣住了。
“你们……”
“师父,”王徒弟说,“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赵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活了四十年,除了他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可你们……你们还有家里人,还有……”
“师父,”周徒弟打断他,“我们跟着您八年,家里早没人了。”
王徒弟点点头。
“我比他还惨,从小就是个孤儿。是您收留的我。”
赵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看着这两张他看了八年的脸,看着这两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家。
他们是他的家。
他也是他们的家。
现在家没了,他们也就不走了。
那个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们三个旁边。
“想好了?”他问。
周徒弟点点头。
王徒弟也点点头。
那个人看向赵五。
“你呢?”
赵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徒弟,看着看着,慢慢伸出手,把他们俩一起搂过来。
三个人抱在一起,在这阴冷的墓室里,在这满是画和骨头的地方,抱在一起。
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是笑。
可他眼睛里没有笑。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赵五松开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你刚才说,你是我哥刻出来的。”
那个人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哥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人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画——画上两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你哥,”他说,“就是躺着的那个。”
赵五盯着那幅画。
躺着的那个,左眼皮上有道疤,跟他一模一样。他刚才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
“可那是……”
“那是你哥刻的你。”那个人说,“他刻的时候,把自己也刻进去了。”
赵五愣住了。
他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个躺着的人,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跟他一样,跟他哥一样。
可那眼睛里的东西,跟他哥一样。
温温的,看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哥就是这样看他的。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转过头,就能看见哥在看他。做饭的时候看他,走路的时候看他,睡觉的时候也看他。他嫌哥烦,嫌哥黏人,嫌哥没有自己的生活。
现在他知道了。
哥不是没有自己的生活。
哥的生活就是他。
“那他……”他嗓子发干,“他现在在哪儿?”
那个人指了指墙。
“在里头。”
赵五走到墙边,把脸贴在墙上。
凉的。
石头一样凉。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跟刚才一样,像心跳,一下一下。
他把手也贴上去了。
“哥。”他喊了一声。
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他就那么贴着墙,贴着那幅画,贴着那个躺着的自己,贴了很久。
久到火把灭了,墓室里一片漆黑。
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五儿。”
赵五浑身一震。
那是他哥的声音。
三十年没听见,可他一下就听出来了。
“哥!”
“五儿,哥在这儿。”
赵五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使劲往墙上贴,想把自己贴进去。
可墙就是墙,进不去。
“哥,我进不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不用进。哥出来。”
赵五眼前的墙开始发光。
很淡,很柔,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把整个墓室都照亮了。
墙上那幅画,在动。
那个躺着的人,慢慢坐起来了。
他从墙上坐起来,从画里坐起来,坐在墙上,低头看着赵五。
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他不一样。
那光是温的,是软的,是看了他一辈子的那种光。
赵五跪下去了。
跪在地上,跪在墙前面,跪在他哥面前。
“哥……”
那个人从墙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伸出手,摸了摸赵五的脸。
温的。
软软的。
跟小时候一样。
“五儿,”他说,“哥等了你二十年。”
赵五哭着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哥不怪你。”他哥说,“哥是自愿的。”
赵五摇头。
“可你死了,我活着……”
“你活着,哥就活着。”他哥打断他,“你活一天,哥就活一天。你死了,哥才真死。”
赵五听不懂。
他哥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笑容,跟他笑起来一模一样。
“五儿,你以为哥在这儿是受罪?”
赵五没说话。
他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些人。
密密麻麻,全是脸。有旧的,有新的,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你看看他们。”他哥说,“他们在这儿,不是受罪。”
赵五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哥指着其中一个。
“那个人,是第一个进来的。他在这儿等了五百年。”
又指着另一个。
“那个人,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在你徒弟之前。他在这儿等了三年。”
赵五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慢慢看懂了。
那不是恨,不是怨,是等。
等着下一个进来的人。
等着有人来陪他们。
等着把这份等待传下去。
“哥,”他问,“你也在等?”
他哥点点头。
“等什么?”
他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温温的。
“等你。”
赵五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来了,你还等什么?”
他哥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转过身,往墙那边走。
走到墙边,他停下来,回过头。
“五儿,你知道这座墓是谁的吗?”
赵五摇头。
他哥指了指墙上那些人。
“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
他走进墙里,又变成那个躺着的人,躺在那里,闭着眼睛。
可他的声音还在。
“五儿,下一个来的人,你替我等着。”
赵五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个躺着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徒弟。
周徒弟和王徒弟还站在那儿,站在他身后。
他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笑了。
那笑容,跟他哥一样。
“听见了吗?”他说,“咱们得等着。”
周徒弟点点头。
王徒弟也点点头。
三个人站成一排,站在墓室中间,站在那些画前面,站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面传来的。
是铲子挖土的声音。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