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后殿的厢房里,沈清辞终于赶到。他脖子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执意要先见萧景琰。
“殿下,”他推门而入,声音沙哑,“臣有要事禀报。”
萧景琰正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动静。闻言转身,看见沈清辞这副模样,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臣没事。”沈清辞摆手,“密奏被抢,臣有罪。”
萧景琰眸光一沉。
密奏被抢,意味着王振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人抓到了吗?”
“谢大人杀了两个,抓了一个活口,已经送侍卫亲军司大牢。”沈清辞道,“但密奏……下落不明。”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无妨。那份密奏,本就是饵。”
沈清辞一怔。
“真正要紧的,是谢长渊从棺材铺带回来的东西。”萧景琰从案上取过一叠纸张,“你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低头细看。
那是一本账册,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不是银两进出,而是一串串奇怪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沈清辞瞳孔微缩。
“从永安寿材铺密室里搜出来的。”萧景琰道,“谢长渊拼死带回来的。我看了半个时辰,看不出名堂。”
沈清辞一页页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数字,像是当票的编号,又像是钱庄的汇单。但排列方式极为古怪,每五个数字一组,每组后面跟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梅花、圆圈、三角、方块,各不相同。
“殿下,”沈清辞忽然道,“您还记得永昌当铺的账册吗?”
萧景琰点头。
“那些账册里,也有类似的符号。”沈清辞道,“当时臣以为是伙计随手涂鸦,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这是暗号。”
萧景琰走到案前,与他一同细看。
“五个数字一组,”萧景琰喃喃道,“每组后跟一个符号……像是在分类。”
沈清辞取过纸笔,飞快抄下几组数字,又对照当铺账册里那些带符号的条目,一一比对。
忽然,他手一顿。
“殿下,您看这个。”他将两张纸并排,“这是从棺材铺账册上抄的——‘三四七二一,梅花’。这是永昌当铺账册上的——‘典字三四七二一号,当银三百两,当期一年’。编号一模一样。”
萧景琰眸光一凝。
“所以,棺材铺的账册,记录的是当铺里特定的当票?”
“不止。”沈清辞翻到另一页,“您看这里——‘五六八三三,三角’。永昌当铺账册里,这个编号对应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处田产地契,当银五百两’。但三角符号……代表什么?”
萧景琰沉吟片刻,忽然道:“把如意坊的账册也拿来。”
沈清辞取过那三本从永昌当铺搜出的如意坊账册。三人围在案前,一页页比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陆啸云的清剿应该接近尾声。但厢房里,三人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找到了!”谢长渊忽然开口,牵动伤口,疼得龇牙,“你们看这个——‘七八二一六,圆圈’。如意坊账册里,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一笔支出——‘天启十五年腊月,支银八万两,汇往北境云州,钱庄号永通’。那笔钱,就是王振经手的。”
萧景琰凑过去细看。
七八二一六,圆圈。
圆圈代表什么?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把王振的名字写下来。”
沈清辞提笔写下“王振”二字。
萧景琰指着那两个字:“王振的‘振’,笔画是多少?”
沈清辞一怔,随即数道:“横竖钩、撇、横、撇、捺……共十画。”
“十画。”萧景琰看向账册上的符号,“圆圈,是不是代表‘十’?”
三人面面相觑。
沈清辞飞快验证:“梅花——梅字十一画,不对……等等,若是按部首?梅字木部四画,每部七画,共十一画。但若只取部首……”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那块梅花玉佩,细看上面的刻字。
“雪衣”二字,雪字雨部八画,衣字六画。
他喃喃道:“若是取名字的笔画数……雪衣,共十四画。梅花,梅字十一画,花字七画——十八画。不对,都不对。”
萧景琰忽然道:“不是笔画数,是序号。”
他指着账册上的符号:“梅花、圆圈、三角、方块——这是四种不同的类别。梅花代表什么?圆圈代表什么?”
沈清辞脑中灵光一闪:“殿下,您记不记得,梅雪寒说过,他当年在御前当差,用的代号是‘梅十三’?”
萧景琰点头。
“十三……”沈清辞喃喃道,“梅花,会不会是‘十三’的代号?”
谢长渊插嘴:“十三怎么画梅花?”
“不是画,是数。”沈清辞道,“梅花五瓣,五瓣的‘五’,和十三的‘三’,组成‘五三’?不对……”
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上。
“殿下,您看这个——‘一三二七,梅花’。梅花是五瓣,若是取五,一三二七这个编号,会不会是……”
他提笔在纸上飞快演算。
一三二七,拆开:一、三、二、七。
梅花五瓣——五。
若将五代入,变成:五、三、二、七。
五三二七。
他翻到如意坊账册里的一页,找到编号五三二七的条目——
“天启十四年九月,支银三万两,汇往江南,经手人:孙贵。”
孙贵。
那个如意坊的幕后东家,三皇子府孙先生的族侄。
“这是……”萧景琰眸光一凝。
沈清辞继续翻找,又找到几组对应的数字——
七八二一六,圆圈——圆圈像零,零代表什么?还是代表数字零?
他忽然想起什么,将圆圈对应的编号与王振经手的那笔八万两汇款比对——
七八二一六,若将圆圈视为零,则编号七八二一六零。如意坊账册里,确实有一个编号七八二一六零的条目,记录的正是那笔八万两汇款。
“圆圈代表零。”沈清辞道,“三角代表什么?方块代表什么?”
他继续比对,很快发现规律——
三角,代表数字三。凡是带三角符号的编号,末尾都藏着三。
方块,代表数字四。凡是带方块符号的编号,末尾都藏着四。
梅花,代表数字五——因为梅花五瓣。
而圆圈,代表数字零。
“这是分类。”萧景琰缓缓道,“梅花——五,代表与梅家有关的人或事。圆圈——零,代表与王振有关。三角——三,代表与三皇子有关。方块——四,代表与……”
他顿住,看向沈清辞。
“与慕容德妃有关。”沈清辞接道,“德妃娘娘的‘妃’字,笔画……不对,妃字六画。但慕容氏的‘慕’字,草字头,十四画?也不对。”
谢长渊忽然道:“会不会是‘四’代表‘四妃’?慕容德妃是四妃之首?”
这个解释牵强,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
萧景琰道:“不管代表什么,至少我们知道,这本账册里记录的所有条目,都与这几个人有关。梅花是梅雪寒的人,圆圈是王振的人,三角是三皇子的人,方块是慕容德妃的人。”
他看着那叠厚厚的账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梅雪寒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集这些人的罪证。
他蛰伏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殿下,”沈清辞忽然道,“您看这个——‘九八七六,梅花三角’。两个符号同时出现,代表什么?”
萧景琰凑过去细看。
九八七六,梅花三角——既与梅家有关,又与三皇子有关。
他翻到如意坊账册里对应的编号,找到那个条目——
“天启十三年五月,支银五千两,汇往西域,经手人:无记录。”
汇往西域。
经手人无记录。
这五千两,是谁的?去做什么?
萧景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缠丝。”他喃喃道,“西域奇毒‘缠丝’。”
沈清辞脸色一变。
“殿下的意思是……这笔钱,是买毒药的?”
“不一定。”萧景琰摇头,“但至少,与梅家、与三皇子都有关系。梅雪寒这些年一直在追查下毒的人,这笔钱,或许就是线索。”
他合上账册,站起身。
窗外,喊杀声已经完全平息。
陆啸云应该已经控制了局面。
而慕容德妃的銮驾,应该也快到了。
“清辞,”萧景琰道,“这本账册,你收好。等今日事了,我们一条一条查。”
“是。”
萧景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谢长渊。
谢长渊正望着他,眼神亮亮的。
“好好养伤。”萧景琰道,“回来再跟你算账。”
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等着。”
萧景琰推门而出。
身后,沈清辞收起账册,也跟着出去。
厢房里只剩下谢长渊一人。
他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娘娘驾到”。
大戏,要开场了。
可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殿下说,回来再跟我算账。
算账……
算什么账呢?
想着想着,他忽然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