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挖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赵五站在墓室中间,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动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来,他自己就是干这个的,每次挖开一座墓,听着铲子落下去的声音,心里只有兴奋和期待。
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墓里头,等着别人来挖。
周徒弟走到他身边,也侧着耳朵听。
“师父,听这动静,至少有三个人。”
王徒弟也凑过来。
“土质硬,挖得不快,应该是新手。”
赵五看了他一眼。
王徒弟这耳朵是他亲手练出来的,听铲声能听出土质软硬,听回声能听出墓室深浅。可这会儿听着徒弟用这门手艺分析怎么挖开自己的墓,他心里一阵发堵。
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们旁边。
“来了。”他说。
赵五转过头,看着那个人。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光。不是火把的光,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光,像墙上的壁画一样。
“你等了二十年,”赵五问,“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那个人点点头。
“你来了,我的事就完了。现在该你了。”
赵五想起他哥说的话。
“下一个来的人,你替我等着。”
原来这就是等。
等着别人来挖开这座墓,等着别人走进来,等着别人变成画里的人,等着别人替自己等下一个。
循环。
永远循环下去。
挖土的声音停了。
墓室顶上传来一阵闷响,然后是碎石落地的哗啦声。有人在挖穿墓顶,有人在往下看。
“师父,”周徒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进来了。”
赵五抬起头。
墓室顶上破开一个洞,一道火光从上面照下来。火光里,一个人头探出来,往下看。
“底下有人!”那人喊了一声。
上面一阵骚动。
赵五站着没动。他身后,周徒弟、王徒弟、还有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也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
第一个落地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干这行多年的老手。他落地后立刻举起刀,四处打量。
看见赵五他们的时候,他愣住了。
“你们是谁?”
赵五没说话。
那人身后又滑下来两个,一个年轻点的,一个更年轻的,像是徒弟。
三个人站成一排,举着火把,举着刀,对着赵五他们。
赵五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那笑容,跟那个人当初笑的一样。
“你们是来盗墓的?”
中年人点点头,刀尖对着他。
“你们又是谁?也是来盗墓的?”
赵五摇摇头。
“我们是住这儿的。”
那三个人愣住了。
中年人看了看赵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脸色变了变。
“装神弄鬼。”他骂了一声,“老六,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货。”
那个年轻点的应了一声,举着火把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师父,你看!”
他指着墙上的壁画。
中年人和另一个徒弟走过去,举高火把,照着那面墙。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站着的,有躺着的,有新的,有旧的,有画得精细的,有刻得粗糙的。
中年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画的是谁?”
赵五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看看最下面那排。”
中年人低下头,凑近了看。
最下面那排,有三个人是新刻的。一个人方脸盘,左眼皮上有道疤。另外两个年轻点,一个憨憨的,一个闷闷的。
中年人的手开始抖。
“这……这不是……”
他猛回头,盯着赵五。
赵五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跟墙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中年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人是鬼?”
赵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个年轻点的徒弟替他答了:“我师父叫赵六。”
赵五愣了一下。
赵六。
跟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他想起他哥叫赵四,他叫赵五,现在来了个赵六。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明白了吗?”那个人问。
赵五点点头。
他明白了。
这座墓不是在等某个人,是在等每一个进来的人。
姓赵的,不姓赵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要进来,就得留下。
他想起墙上那些人。第一个进来的,等了五百年。最后一个进来的,等了三年。现在轮到他们了,等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是赵六。
赵六站在那里,举着刀,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他干这行二十年,什么墓没进过?什么怪事没见过?可眼前这事儿,他听都没听过。
“你们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赵五往前走了一步。
赵六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对准他的胸口。
“别过来!”
赵五没停。
他走到刀尖前面,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尖离他胸口只有一寸。
他抬起头,看着赵六。
“你这一刀下去,”他说,“我就真死了。”
赵六的手在抖。
“可你要是不下刀,”赵五继续说,“你就得留下。”
赵六听不懂。
赵五伸出手,握住那把刀的刀身,往自己胸口拉。
刀刃割破手心,血顺着刀身流下来。
可他不觉得疼。
他已经不疼了。
刀尖刺进胸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血。
只有一点点光,从伤口里漏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六。
赵六的脸已经白了。
他松开刀,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赵五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口,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往外漏。
不疼。
就是有点空。
那些光漏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六。
“现在,”他说,“该你了。”
赵六转身就跑。
他跑到洞口底下,抓着绳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低头往下看。
他的两个徒弟还站在下面,一动不动。
“老六!小七!快上来!”
那两个徒弟没动。
他们转过身,看着赵五。
那个年轻点的问:“师父,我们是不是也得留下?”
赵五点点头。
那个更年轻的问:“那我娘呢?我娘还在家等我。”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他说,“会有人照顾的。”
那两个徒弟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壁画。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看着那些新的,旧的,站着的,躺着的。
那个年轻点的开口了。
“师父,”他说,“我不怕。”
那个更年轻的也说。
“我也不怕。”
赵五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的徒弟。
周徒弟和王徒弟,也是这样跟着他,也是这样不跑,也是这样留下来陪他。
他走到那两个徒弟面前,站定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
年轻点的说:“我叫刘二。”
更年轻的说:“我叫张三。”
赵五点点头。
“刘二,张三,你们以后就跟着我。”
那两个徒弟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
不是怕,是别的。
赵五转身,看着赵六。
赵六还挂在绳子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赵六,”他说,“你是下来,还是上去?”
赵六没说话。
他就那么挂着,看着底下那些人,看着墙上那些画,看着那些眼睛。
都在看他。
他慢慢松开手,落在地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赵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叫赵六?”
赵六点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六摇摇头。
赵五指了指墙上那个人——那个方脸盘,左眼皮上有道疤的人。
“那是我。”
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没有疤的人。
“那是我哥。”
又指了指更旁边那两个。
“那是我徒弟。”
赵六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突然问了一句话。
“我也会上去吗?”
赵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把刀。
那把刀还是他刚才刻画像用的,刀刃上还有他的血——不对,不是血,是光。
他把刀递给赵六。
“刻吧。”
赵六接过刀,看着那面墙。
墙上已经有那么多人了,密密麻麻的,快没地方了。
他找了一个空处,举刀要刻。
“等等。”赵五叫住他。
赵六停下来。
赵五走过去,指着墙上一个地方。
“刻这儿。”
那是他旁边。
赵六看了他一眼,开始刻。
一刀一刀,刻得很慢。
刻的是他自己——赵六,满脸横肉,手里拿着刀。
刻完最后一刀,他放下刀,靠在墙上。
他的两个徒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刘二和张三,也靠墙站着。
赵五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笑容,跟他哥一样。
“以后,”他说,“咱们一起等。”
赵六点点头。
他的两个徒弟也点点头。
墓室顶上那个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封上了。
一点光都没有。
可他们看得见。
墙上那些人,都在发光。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们。
也在看着那个洞。
等着它再被挖开。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