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山门外的混战已经平息。陆啸云的人控制了局面,抓了七个活口,缴获刀剑二十余把。血迹被沙土盖住,惊散的香客被劝回,一切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陆啸云知道,真正的战场在别处。
他提着刀,快步穿过回廊,往萧景琰所在的后殿厢房走去。刚走到半路,一名亲兵匆匆赶来,脸色煞白:
“将军!地牢那边出事了!”
陆啸云脚步一顿:“什么事?”
“那个抓回来的活口……死了。”
“死了?!”陆啸云脸色一沉,“怎么死的?”
“咬破齿缝里的毒囊。”亲兵低声道,“和上次刺杀王府的刺客一样,是死士。”
陆啸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又是死士。
又是服毒自尽。
这些人,到底是谁养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尸体别动,留着。让仵作仔细查验,看能不能查出毒药的来源。”
“是。”
亲兵领命而去。陆啸云继续往后殿走,心头却沉甸甸的。
这些死士,训练有素,视死如归。他们背后的人,绝不简单。
厢房里,萧景琰正在看沈清辞整理的那本账册。见陆啸云进来,抬起头:
“外面如何?”
“抓了七个活口,死了一个。”陆啸云沉声道,“剩下的六个,末将已经让人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萧景琰点点头,又看向那本账册。
“陆将军,你来看这个。”
陆啸云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账册上的一页。
那是一行数字:“四五六七八,方块三角。”
“方块代表慕容德妃,三角代表三皇子。”萧景琰道,“这个编号对应的,是如意坊账册里的一笔支出——‘天启十五年八月,支银十万两,汇往北境,钱庄号永通,经手人:王振。’”
陆啸云瞳孔微缩。
十万两。
又是永通钱庄。
又是王振经手。
“这个永通钱庄,”萧景琰道,“你查过吗?”
陆啸云摇头:“末将只查了黑风寨,没来得及查钱庄。”
萧景琰看向沈清辞:“清辞,你知道永通钱庄吗?”
沈清辞沉吟道:“臣听说过。永通钱庄是京城最大的私人钱庄之一,分号遍布大江南北。据说背后有靠山,没人敢惹。”
“什么靠山?”
“不知道。”沈清辞摇头,“有人说是某位亲王,有人说是某位朝中重臣,但都只是传闻,没有实据。”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陆将军,你现在就去查永通钱庄。查它的东家是谁,查它的账目往来,查它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笔汇往北境的银子。”
“现在?”陆啸云一怔,“殿下,慕容德妃的銮驾马上就到了……”
“我知道。”萧景琰道,“但这件事,比慕容德妃更重要。”
他指着那本账册:“梅雪寒这些年,一直在查下毒的人。这笔十万两的汇款,经手人是王振,受益人是北戎,而付款的人——方块三角,既是慕容德妃,又是三皇子。这说明什么?”
陆啸云脸色一变:“说明他们母子,一起出钱资助北戎?”
“不止。”萧景琰缓缓道,“说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钱袋子。这个钱袋子,很可能就是永通钱庄。”
陆啸云瞬间明白了。
查清永通钱庄,就等于查清三皇子和慕容德妃的经济命脉。拔出这个钱袋子,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末将这就去!”
陆啸云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等等。带上谢长渊带回来的那本账册。到了钱庄,直接找掌柜的,让他对账。若敢推诿,就说——肃亲王有令,查的是通敌叛国的案子,谁敢阻拦,按同党论处。”
“是!”
陆啸云大步离去。
厢房里又只剩下萧景琰和沈清辞两人。
沈清辞看着萧景琰,欲言又止。
萧景琰察觉到他的目光:“想说什么?”
“殿下,”沈清辞低声道,“您让陆将军现在去查钱庄,不怕打草惊蛇吗?”
萧景琰摇头:“蛇已经惊了。王振抢了密奏,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要动手。与其让他们转移证据,不如趁现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清辞点点头,又看向那本账册。
“殿下,您说这笔十万两的汇款,是谁出的钱?”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两种可能。一种是慕容德妃出的,一种是三皇子出的。但不管是谁出的,经手人是王振,说明这笔钱是走王振的路子出去的。而王振背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清辞明白。
王振背后,是那个藏在城西棺材铺里的人。
那个周安。
梅雪寒。
可梅雪寒为什么要帮他们汇款?
他不是要为梅家报仇吗?
这个疑问在沈清辞心头盘旋,却问不出口。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娘娘驾到——”
慕容德妃,到了。
---
一个时辰后,陆啸云带着二十名亲兵,出现在永通钱庄门口。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门脸气派,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永通钱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这队人马气势汹汹而来,脸色都变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陆啸云翻身下马,亮出腰牌:“侍卫亲军司指挥使陆啸云,奉肃亲王令,查案。”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陆啸云也不拦,大步跨进门槛。
穿过前厅,来到后堂。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迎上来,满脸堆笑:
“陆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人姓钱,是这钱庄的掌柜……”
陆啸云打断他:“废话少说。把你们这些年的账册拿出来,我要查。”
钱掌柜脸色一僵:“这……将军,钱庄的账册是商户私密,按大周律……”
“按大周律,”陆啸云冷冷道,“通敌叛国者,抄家灭族。你钱庄若与通敌案有涉,别说账册,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钱掌柜脸色刷白,嘴唇哆嗦:“通……通敌?将军说笑了,小人是正经生意人,怎么会……”
陆啸云懒得听他狡辩,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天启十五年八月,汇往北境十万两,经手人王振。’这笔汇款,是不是从你们钱庄出去的?”
钱掌柜凑过去一看,脸色更白了。
“这……这……”
“这什么这?”陆啸云逼近一步,“王振是侍卫亲军司副指挥使,他经手的这笔钱,汇往北境什么地方?收款人是谁?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带你回侍卫亲军司大牢,慢慢问。”
钱掌柜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将……将军息怒!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他转身往里走,陆啸云带着两名亲兵跟上去。穿过一道暗门,来到一间密室。密室里摆着几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
钱掌柜颤抖着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大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将军请看,就是这笔。天启十五年八月十六日,汇银十万两,往北境云州,收款人……黑风寨。”
陆啸云瞳孔骤缩。
黑风寨。
果然是黑风寨。
“经手人写的是谁?”
“这……”钱掌柜犹豫了一下,“经手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个代号——‘狼’。”
狼。
陆啸云心头一跳。
“这个‘狼’,是谁?”
钱掌柜摇头:“小人不知道。来办这笔汇款的人,每次都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他手持侍卫亲军司的腰牌,小人不敢多问。”
侍卫亲军司的腰牌。
王振的腰牌。
“还有别的吗?”陆啸云问,“这些年,以‘狼’的代号汇出的银子,有多少笔?”
钱掌柜翻了翻账册,额头上冷汗涔涔。
“回将军……一共……一共十七笔。总额……总额六十七万两。”
六十七万两。
陆啸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银子,都去了北境,都进了黑风寨,都变成了运给北戎的粮草军械。
而经手人,都是那个“狼”。
王振。
或者说,王振背后的人。
“这个‘狼’,”陆啸云一字一句,“还来吗?”
钱掌柜摇头:“上次来是去年腊月,之后就再没来过。”
去年腊月。
正是慕容弘被捕、黑风寨被剿的时候。
“这些账册,”陆啸云指着那几排木架,“全部封存,带回侍卫亲军司。”
钱掌柜脸色惨白:“将军,这……这些账册是钱庄的根本……”
“你的根本,”陆啸云冷冷道,“现在是我的证据。”
他一挥手,亲兵们上前,将架上的账册一摞摞搬走。
钱掌柜瘫坐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陆啸云走出钱庄,翻身上马。
六十七万两。
十七笔汇款。
一个代号“狼”的神秘人。
还有王振的腰牌。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终于开始收拢。
他策马往大相国寺的方向奔去。
殿下那边,应该也快收网了。
---
与此同时,大相国寺后殿。
萧景琰站在窗前,望着正殿的方向。那里,慕容德妃正在礼佛,香烟缭绕,梵唱声声。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本从棺材铺搜出的账册。
“殿下,”他轻声道,“陆将军应该快回来了。”
萧景琰点点头。
他忽然问:“清辞,你说那个‘狼’,是谁?”
沈清辞沉吟道:“有王振的腰牌,又能调动那么多银子,必是王振极其信任的人。而王振背后……”
他没有说下去。
萧景琰替他接上:“是那个藏在棺材铺里的人。是周安。是梅雪寒。”
沈清辞一怔:“殿下怀疑梅雪寒?”
萧景琰摇头:“不是怀疑。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怕。”
“怕?”
“怕他这些年,不止是在查下毒的人。”萧景琰的声音很轻,“怕他也在做别的事。怕他……和我母亲,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关系。”
沈清辞沉默了。
窗外,梵唱声渐渐停歇。
慕容德妃的礼佛,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