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
萧景睿站在书房窗前,一动不动。
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连姿势都没换过。
孙先生守在门口,也不敢出声。
案上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大相国寺山门外,王振派去的三十名死士,被陆啸云的人截杀,死伤殆尽,活捉七人。
第二份:永通钱庄被陆啸云查封,所有账册被搬走,掌柜的被押入侍卫亲军司大牢。
第三份:肃亲王府那边,谢长渊带回来一本账册,据说是从城西棺材铺密室里搜出来的。
每一份,都是噩耗。
萧景睿看着这些字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十名死士,是他这些年暗中训练的全部家底。原指望今日能一网打尽萧景琰,结果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陆啸云的人砍瓜切菜般收拾了。
永通钱庄,是他和母妃这些年经营的钱袋子。六十七万两银子,十七笔汇款,经手人代号“狼”——这些账册落到萧景琰手里,等于把他和母妃通敌的证据双手奉上。
而那本从棺材铺搜出的账册……
萧景睿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本账册里,记录着他和母妃这些年所有的勾当——什么时候汇的钱,汇给谁,经谁的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本以为那些账册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本以为那个周安是最可靠的人。
可周安呢?
那个跛脚的棺材铺老板,此刻在哪里?
萧景睿猛地转身:“孙先生!”
孙先生推门而入:“殿下。”
“王振呢?王振在哪里?”
孙先生脸色微变:“王副指挥使……今早出城了。殿下不是给了他手谕,让他从西门出城吗?”
萧景睿一怔。
是。
他给了王振手谕,让他若有不测,就从西门出城,一直往西走三百里,会有人接应。
可那是给王振的退路,不是让他现在就跑!
“他什么时候走的?”
“辰时三刻。”孙先生道,“大相国寺那边的消息传来之前,他就走了。”
萧景睿心头一沉。
辰时三刻。
那时候山门外的混战还没结束,陆啸云还没查封钱庄,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王振却提前跑了。
他为什么跑?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有人让他跑?
萧景睿想起那个藏在城西棺材铺里的周安。王振每隔半月就去见他,唯他马首是瞻。若周安让王振跑,王振一定会跑。
可周安为什么要让王振跑?
是为了保护王振,还是……
为了灭口?
萧景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孙先生,”他一字一句,“那个周安,到底是什么人?”
孙先生摇头:“殿下,这个问题您问过多次,臣确实不知。王振只说他是可靠的,是能帮咱们成大事的人。”
“成大事?”萧景睿冷笑,“成什么大事?帮咱们把证据送到萧景琰手里吗?”
孙先生脸色发白:“殿下是说……周安是肃亲王的人?”
萧景睿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四面楚歌,所有退路都在被人一点点堵死。
而那个最该在身边的人——王振,却提前跑了。
“备车。”萧景睿忽然道。
“殿下要去哪里?”
“城西。”萧景睿一字一句,“去那个棺材铺。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周安,到底是谁。”
孙先生大惊:“殿下!那地方恐怕已经被陆啸云的人盯上了!”
“那又如何?”萧景睿看着他,“你以为待在这里就安全?等萧景琰拿到那些证据,等父皇看到那些账册,我这三皇子府,就是一座死牢。”
他大步往外走,孙先生拦不住,只得匆匆跟上。
马车驶出府门,往城西而去。
萧景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妃抱着他,说“睿儿,你是嫡长子,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想起十岁那年,父皇冷落七弟,他得意洋洋地在御花园里炫耀新得的弓箭。
想起十五岁那年,母妃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威胁他们母子。
想起这些年,他一步步经营,一步步布局,以为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
可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悬崖边上走。
而那个推他下悬崖的人,也许早就埋伏在暗处,等着这一天。
马车猛地停下。
“殿下,到了。”
萧景睿掀开车帘,望出去。
永安寿材铺。
门板紧闭,门前积雪未扫,死一般的寂静。
他下车,走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开了。
里头一片狼藉。棺材横七竖八,账册散落一地,墙上还残留着刀砍的痕迹。显然,谢长渊来过之后,再没人收拾。
萧景睿穿过通道,来到那间密室。
密室的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
只有案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三皇子 亲启”
萧景睿拆开信,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殿下放心,该死的人,都会死。该灭的口,都会灭。”
没有落款。
但那个歪斜的笔迹,他认得。
是周安的。
萧景睿盯着那行字,心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该死的人,都会死。
该灭的口,都会灭。
谁是该死的人?
谁是该灭的口?
王振吗?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母妃。
母妃今日去了大相国寺。
母妃身边,只有几个宫女太监。
若有人要灭口……
“回府!”他厉声道,“快!回府!”
马车掉头,狂奔而去。
萧景睿在车里攥紧那封信,手背青筋暴起。
周安,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急促。
像是催命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