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窗前,目光望向正殿的方向。慕容德妃的銮驾已经离开,那场精心准备的“对质”却并未发生——梅雪寒没有现身。
为什么?
他等这一刻等了十二年,为何在最后关头退缩?
“殿下。”沈清辞推门而入,脸色凝重,“陆将军回来了。”
萧景琰转身。陆啸云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神情却比这冬日的风更冷。
“殿下,永通钱庄查清楚了。”他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案上,“十七笔汇款,总额六十七万两,全部汇往北境黑风寨。经手人代号‘狼’,用的是王振的腰牌。”
萧景琰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那些数字像毒蛇一样钻进眼里,每一笔都是通敌的铁证。
“王振呢?”他问。
陆啸云摇头:“跑了。今早辰时三刻,持三皇子手谕从西门出城。末将派人去追,追到三十里外,人已经不见了。”
萧景琰眸光一沉。
辰时三刻。
那时候山门外的混战还没结束,王振却提前跑了。
“三皇子给他的退路。”沈清辞低声道,“看来三皇子早就做好了弃卒保车的准备。”
萧景琰没有说话,继续翻看账册。忽然,他的手停在一页上。
“这笔——天启十五年八月,汇往北境十万两。经手人‘狼’,但备注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陆啸云凑过去一看,瞳孔微缩。
“周安?”
正是那个跛脚棺材铺老板的名字。
“周安经手?”沈清辞皱眉,“他不是梅雪寒吗?怎么会帮他们汇款?”
萧景琰盯着那个名字,脑中飞快转动。
梅雪寒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帮仇人汇款的。除非——
除非这笔钱,根本不是给北戎的。
“陆将军,”萧景琰忽然道,“黑风寨那边,你剿灭之后,可曾清点过财物?”
陆啸云一怔:“清点过。金银细软不少,但账册之类的,都被烧了。”
“烧了?”萧景琰敏锐地抓住这个细节,“谁烧的?”
“末将带人攻进去的时候,黑风寨的大当家正在烧东西。”陆啸云回忆道,“末将抢下了一些,但大部分已经烧成灰烬。”
萧景琰沉吟片刻,缓缓道:“若那十万两,根本没有进北戎的口袋呢?”
沈清辞一怔:“殿下是说……”
“若有人打着给北戎运粮草的旗号,从三皇子和慕容德妃那里骗走银子,实际上却把钱吞了呢?”萧景琰一字一句,“那这个人,既能拿到钱,又能拿到他们通敌的证据。”
陆啸云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周安——梅雪寒,用这种方式,既敛财,又取证?”
“不止。”萧景琰翻到账册的另一页,“你看这笔——天启十四年九月,汇往江南三万两,经手人孙贵。孙贵是谁?如意坊的幕后东家,三皇子府孙先生的族侄。这笔钱,名义上是给如意坊的,但实际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若我没猜错,这些钱,都进了同一个人口袋。那个人用这些钱,养了一批死士,布了一个局,等着今天。”
沈清辞脸色发白:“殿下是说,梅雪寒这些年,一直在用三皇子和慕容德妃的钱,培养自己的势力,收集他们的罪证?”
萧景琰点头。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陆啸云不解,“王振是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听他的?”
“因为王振根本不是三皇子的人。”萧景琰缓缓道,“王振是梅雪寒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屋里一片死寂。
若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梅雪寒布的局,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他潜伏十二年,用仇人的钱养自己的兵,用仇人的手递自己的刀,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
“殿下!”门外传来亲兵的急报,“侍卫亲军司大牢出事了!”
陆啸云霍然转身:“什么事?”
“那个抓回来的活口——就是今早从御道抓的那个——死了!”
陆啸云脸色铁青:“怎么死的?”
“被人灭口。”亲兵声音发颤,“看守说,有人假传将军的命令,进牢房送饭。吃完饭不到一刻钟,人就七窍流血死了。”
萧景琰站起身:“仵作验过没有?”
“验了。饭里有毒,是鹤顶红。”
鹤顶红。
又是鹤顶红。
和上次王府刺客服的一模一样。
“送饭的人呢?”
“跑了。”亲兵低头,“看守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只在地上捡到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物。
萧景琰接过,瞳孔骤缩。
是一块腰牌。
侍卫亲军司的腰牌。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王振”。
陆啸云一把夺过,翻来覆去地看,脸色铁青:“这是王振的腰牌!他跑之前,把腰牌给了别人?”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块腰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振跑了。
可他的腰牌却出现在灭口的现场。
是有人故意栽赃,还是……
“殿下,”沈清辞忽然道,“若王振真是梅雪寒的人,那他跑之前,会不会把腰牌交给梅雪寒?若梅雪寒用这块腰牌进大牢灭口……”
萧景琰闭上眼。
这一切,都对上了。
梅雪寒用王振的腰牌,杀了那个活口。
因为那个活口,知道得太多了。
可梅雪寒为什么要灭口?
他不是来报仇的吗?
他要杀的,不该是慕容德妃和三皇子吗?
为什么要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死士?
“殿下,”陆啸云沉声道,“那个周安——梅雪寒,现在在哪里?”
萧景琰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潭。
“去找。”他一字一句,“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陆啸云转身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萧景琰和沈清辞两人。
沈清辞看着萧景琰,欲言又止。
萧景琰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道:“想说什么?”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若梅雪寒真的一手布下这个局,那他今天为什么没有现身?他等了十二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萧景琰沉默。
是啊。
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封托孤信。
“若我有一天不在了,请替我照看景琰。”
梅雪寒答应过母亲,要照看他。
可他做的这些事,是在照看他,还是在利用他?
窗外,日光西斜。
已经未时了。
正月初八,快要过去了。
可那个最关键的人证,却失踪了。
萧景琰握紧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梅雪寒,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