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去五十里,官道已尽,只剩荒野。
陆啸云勒马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原。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皆是人困马乏。从午时到现在,他们一路追出五十里,换了三次马,却始终没能追上那个提前两个时辰出城的王振。
“将军,”一名亲兵指着雪地,“蹄印往西去了。”
陆啸云低头细看。雪地上的马蹄印很新,尚未被风雪抹平。从印痕的深度判断,至少是三匹马,速度极快。
“追。”
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下土坡。二十骑紧随其后,在雪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越往西,越是荒凉。
零零落落的村庄早已被甩在身后,眼前只剩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枯林。天色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又追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山梁。马蹄印蜿蜒而上,消失在梁后。
陆啸云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抽出腰刀,当先攀上山梁。
翻过梁顶,他忽然勒住了马。
山梁背后,是一片谷地。谷地中央有几间废弃的茅屋,屋顶积雪半塌,显然荒废已久。茅屋前的雪地上,三匹马正在刨雪觅食。
马在,人不在。
陆啸云打了个手势,二十骑散开,从两侧包抄下去。他自己带着五名亲兵,直取那几间茅屋。
马蹄踏雪,声音极轻。
离茅屋还有三十丈时,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两侧枯林中,骤然涌出十几条黑影!
“有埋伏!”陆啸云厉喝一声,挥刀格开射来的弩箭,纵马冲杀。
黑衣人皆是短刀劲装,身手矫健,显然训练有素。但他们低估了陆啸云亲兵的战力——这些人都是跟随陆啸云多年的百战精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片刻之间,已有三名黑衣人被砍翻在地。
陆啸云无心恋战,策马直冲茅屋。
他知道,王振就在里面。
茅屋的门突然被踢开,一个人影冲出来,翻身上了一匹无鞍的马,朝谷地深处狂奔而去。
是王振!
陆啸云一夹马腹,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原上疾驰。王振的马虽是无鞍,却跑得极快,显然是最好的西凉战马。陆啸云的马已经跑了近两个时辰,渐渐乏力,距离越拉越远。
眼看王振就要消失在暮色中,陆啸云忽然勒住马,取下背上的长弓。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羽箭划破暮色,正中王振坐骑的后腿。战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王振掀下马来。
王振在雪地里连翻几个滚,爬起来就要跑。但一条腿显然摔伤了,一瘸一拐,跑不快。
陆啸云纵马赶到,刀尖抵在他后心。
“王振,跑够了。”
王振缓缓转过身。
那张左脸带着刀疤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陆啸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让陆啸云心头一凛。
“陆将军,”王振哑声道,“你追来晚了。”
陆啸云刀尖一紧:“什么意思?”
王振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陆啸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缩。
王振的衣襟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不是新伤,已经干涸发黑。
“你受伤了?”
王振惨然一笑:“不是伤,是毒。”
他掀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蔓延到整个胸膛。
“鹤顶红。”王振轻声道,“一个时辰前服的。现在,毒已经入心了。”
陆啸云脸色铁青:“谁给你下的毒?”
“我自己。”王振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着,“主人说,事成之后,我可以走。但我知道,我走不了。我知道的太多,活着就是祸害。与其被人灭口,不如自己了断。”
“你的主人是谁?”陆啸云厉声道,“是周安?是梅雪寒?”
王振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
“陆将军,”他轻声道,“你父亲陆霆,当年在北境,救过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后来去了西域,改名换姓,潜伏了二十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所以这些年,他让我暗中护着你。”
陆啸云心头剧震。
“你说什么?”
王振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主人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一切了结之后,你再看。”
陆啸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他人在哪里?”他追问,“周安在哪里?”
王振摇摇头,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主人说……他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欠了十二年的债,该还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滑倒在雪地里。
陆啸云俯身探他鼻息——已经没了。
王振死了。
陆啸云站起身,攥紧那个布包,望向苍茫的暮色。
十二年的债。
该还了。
是慕容德妃?
还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上马,对追上来的亲兵喝道:“留几个人收拾这里,其他人跟我回京!快!”
马蹄踏碎积雪,消失在夜色中。
荒野里,只剩下几具尸体和那三匹刨雪的马。
夜风吹过,卷起雪粒,很快掩住了血迹。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