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有家琴坊,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叫沈三娘。
她家传一张古琴,名“绕梁”,据说是前朝遗物,琴身乌黑,琴弦暗红,从未有人听它响过。
三娘琴艺高超,却从不弹那张琴。
有人问起,她只是摇头。
那年上元夜,风雪交加,一个穿白衣的客人推门进来,点名要听那张古琴。
三娘推脱不过,只好净手焚香,弹了一曲。
曲终,客人消失了,琴上多了一行血字:
三日后,我来取琴。
三娘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浪荡子的恶作剧。
三日后,子时,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那个白衣人,可他身后,还站着黑压压一片——无数穿白衣的人,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诡事发生】
长安城西市的雪下了一整天。
从早晨开始,灰蒙蒙的天空就往下掉雪粒子,砸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响。
到了晌午,雪粒子变成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条街都盖成了白色。
沈三娘站在琴坊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发了会儿呆。
这间琴坊是她祖父传下来的,三代人经营了快六十年。铺子不大,可长安城里的文人雅士都知道——沈家琴坊的琴,音色正,做工好,一张能传三代。
三娘从小在这铺子里长大,跟着父亲学琴,学斫琴,学看人。父亲死的时候她才十八岁,一个人撑起这间铺子,一撑就是八年。
八年,她见的人多了。有来买琴的,有来修琴的,有来蹭琴的,有来偷师的。各色各样的人,她一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
可今天这场雪,让她心里有点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安。
她转身回屋,把门虚掩上,准备再擦一遍那些琴。
铺子里摆着十几张琴,有新做的,有旧藏的,有客人寄卖的,有等着来取的。最里面的架子上,单独放着一张琴,用黑布盖着。
那是绕梁琴。
她家传的古琴,据说是前朝遗物,琴身乌黑发亮,琴弦暗红如血。祖父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张琴不能弹,谁弹谁出事。
父亲也这么说。
三娘小时候好奇,问过父亲为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以前弹过的人,都死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问过。
那张琴就一直放在那里,用黑布盖着,一年又一年。落灰了就擦一擦,从不取下来,从不碰那琴弦。
她走到架子前面,看着那块黑布。
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抹布轻轻擦了擦。
擦完,她转身要走。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
很轻,很短,像是琴弦自己颤动了一下。
三娘猛回头。
黑布还是那块黑布,琴还是那张琴,什么都没变。
她盯着那张琴,盯了很久。
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能是听错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傍晚的时候,雪还没停。
三娘点上灯,准备再等一会儿就关门。这样的天气,不会有人来买琴。
刚这么想着,门就被推开了。
不,不是推开。
是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板。
那只手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常年捂着的白,是那种透亮的白,像蜡烛的蜡,像刚揉好的面,像从来没见过日光的白。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盖下面泛着淡淡的青色。
三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
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白衣,从头白到脚。肩上落满了雪,帽子上落满了雪,可他的脸上一片雪花都没有。
不是没有落,是落上去就化了。
可这样的天,雪落在脸上,怎么会化?
三娘的手微微攥紧。
那男人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想听那张绕梁琴。”
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三娘愣了一瞬。
“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男人打断她,“它在里面。”
三娘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那男人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对视着。
雪还在下,落在那男人身上,落在那男人的肩上、帽上,就是不落在他脸上。
“今晚不营业了。”三娘终于开口,“您改天再来吧。”
那男人摇摇头。
“我只今晚来。”
三娘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张琴不弹。”她说,“我家三代人的规矩。”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
“那您还……”
“正因为知道,才来。”
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男人站在门外,等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三娘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站着的地方,雪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一片平整的雪,他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您到底是谁?”
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来,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下来。
三娘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
那男人站在门槛里面,离她只有几步远。他抬起手,把帽子摘下来,露出整张脸。
是个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俊,五官端正。可那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张纸糊上去的脸。
他看着三娘,又问了一遍。
“那张琴,能弹吗?”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不能。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毛上的霜。
那些霜正在融化,化成水珠,从他眼角滑下来,像泪。
三娘看着那些水珠,看着看着,心突然软了一下。
“你……”她问,“你想听什么?”
那男人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又不太像。
“《广陵散》。”
三娘愣住了。
《广陵散》是古曲,早已失传。如今会弹的人,整个长安城也不超过三个。她算一个,是父亲教的。父亲说,这曲子杀气重,不是万不得已,别弹。
她没想到这个白衣男人,会点这首。
“你为什么要听这个?”
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很多人在等他。
三娘站了很久。
外面的雪还在下,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看着那些像泪一样的水珠。
最后她叹了口气。
“等着。”
她转身往后走,走到最里面那个架子前面,揭开那块黑布。
那张绕梁琴露出来。
琴身乌黑发亮,琴弦暗红如血。
她伸手想去抱,手指刚碰到琴身,琴弦突然自己颤动了一下。
嗡——
一声闷响,震得她手心发麻。
三娘缩回手,盯着那张琴。
琴弦还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弦在灯光下一抖一抖的,像血管在跳。
她深吸一口气,把琴抱起来,走回前面,放在琴案上。
那男人已经在琴案对面坐下了。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张琴。
三娘也坐下来。
她净了手,焚了香,把双手放在琴弦上。
琴弦是凉的。
比正常琴弦凉得多,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抬起手,深吸一口气,落指。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屋里的灯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一下子全灭了,像有人一口气把所有灯芯都吹熄了。
屋里一片黑暗。
只有那琴弦在发着微光。
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三娘没停。
她继续弹。
《广陵散》她弹过很多遍,闭着眼都不会错。可今晚弹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每一个音落下去,都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琴弦震动的幅度比平时大,声音也比平时响。
响得不像是在弹琴,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弹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周围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叹气。
她没敢抬头。
继续弹。
弹到最后一段,那叹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一切归于寂静。
灯,又亮了。
三娘喘着粗气,抬起头。
琴案对面,空无一人。
那个白衣男人不见了。
她站起来,四下里看。门还虚掩着,雪还在下,可人没了。
她低头看那张琴。
琴弦上,多了一行字。
血红的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三日后,我来取琴。
三娘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她伸手去擦,擦不掉。
那些血像是长在琴弦上的,怎么擦都还在,还在发着暗红的光。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外面的雪还在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张琴放在案上,琴弦上那行字,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三日后。
三日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现在变成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