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三娘没合眼。
她就坐在琴案前面,盯着那张绕梁琴,盯着琴弦上那行血红的字。
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天亮了又黑——不对,天亮了。
雪停了。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琴案上,落在那行血字上。
三娘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
字还在。
血红的,清清楚楚,三日后,我来取琴。
不是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雪后初晴,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卖炭的挑着担子吆喝,小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几个妇人聚在井台边打水说话。
一切如常。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也许是哪个浪荡子的恶作剧。长安城里闲人多,专爱找乐子。打听到她家有张古琴,故意来吓唬她,也不是不可能。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人的脸,那双眼睛,那站在雪地里没有脚印的样子,怎么也忘不掉。
她转身回屋,找了块绸布,想把那行血字擦掉。
绸布按上去,用力擦了几下。
拿下来一看,字还在,绸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上。
她又换了块湿布,擦了好几遍。
还是擦不掉。
那些血像是长在琴弦上的,跟琴弦融成一体,怎么擦都还在。
三娘的手开始抖。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盯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弹琴的时候,灯灭了。
灭了之后,琴弦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
她当时以为是眼睛的错觉,现在想想,不是。
这张琴,真的有问题。
她把琴抱起来,想放回原处。
刚抱到手里,琴弦又自己颤动了一下。
嗡——
跟昨晚一样,一声闷响,震得她手心发麻。
三娘差点把琴扔出去。
她稳住自己,深吸几口气,把琴放回最里面的架子上,重新用黑布盖好。
盖上黑布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那行字还在。
还在琴弦上。
还在等着三日后的那个晚上。
第二天,雪又下起来了。
三娘一天没出门,就坐在铺子里,也没心思做生意。来了几个客人,她应付着打发走了,心里全是那张琴。
傍晚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三娘的心猛地一紧。
进来的不是那个白衣人,是个老和尚,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老和尚走进来,四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
那张盖着黑布的琴。
他盯着那块黑布,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三娘。
“女施主,那张琴,可是绕梁?”
三娘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老和尚没回答。
他走到那个架子前面,伸出手,想去揭那块黑布。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这琴,”他问,“可是弹过了?”
三娘的心跳得厉害。
“您……您怎么知道?”
老和尚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下面,有什么东西亮得吓人。
“弹的什么曲?”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广陵散》,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老和尚替她说了。
“《广陵散》。”
三娘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老和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女施主,你惹了大祸了。”
三娘的手攥紧了。
“什么大祸?”
老和尚指了指那张琴。
“这张琴,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三娘摇头。
她知道的是祖父传下来的说法——前朝遗物,不能弹,弹了会出事。可具体什么来历,祖父没说,父亲也没说。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很久远的事情。
“这琴,”他说,“原本是前朝皇宫里的东西。弹它的人,是宫里一个乐师。”
三娘听着。
“那乐师琴艺高超,皇帝很喜欢他,天天让他弹琴。有一天,皇帝让他弹《广陵散》。他弹了。弹完之后,皇帝说,这曲子杀气太重,不许再弹。”
三娘的心揪紧了。
“他后来弹了吗?”
老和尚点点头。
“弹了。当着皇帝的面,又弹了一遍。皇帝大怒,把他关进大牢,要处死他。行刑那天晚上,他在牢里弹了第三遍。弹完之后,琴弦断了,他也死了。”
三娘的手开始抖。
“那这琴……”
“这琴,就是他那张。”老和尚说,“他死的时候,血溅在琴上,浸透了琴弦。从那以后,琴弦就变成了暗红色。”
三娘想起那些暗红的弦。
原来是血浸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这张琴流落民间。凡是弹它的人,都会死。不是病死,不是横死,是……”
老和尚顿住了。
“是什么?”
老和尚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被人取走。”
三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取走?”
“对。”老和尚说,“被那些等着听曲的人取走。”
三娘听不懂。
老和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那个乐师死的时候,弹了第三遍《广陵散》。那第三遍,不是弹给皇帝听的,是弹给那些枉死的人听的。”
“枉死的人?”
“对。”老和尚转过身,“那些冤死的、屈死的、不该死却死了的人,听了那曲子,就会来。来取走弹琴的人。”
三娘的腿一软,坐在凳子上。
“您是说我……”
“你弹了那曲子,”老和尚说,“他们听见了。”
三娘想起昨晚那些叹气声。
那些很远很轻,最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叹气声。
那不是她的错觉。
是那些人在听。
“那……”她嗓子发干,“那个白衣人……”
“那是领头的。”老和尚说,“他先来听,听完了回去告诉其他人。三日后,他们会一起来。”
三娘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三日后。
就是明天。
“我该怎么办?”
老和尚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
“女施主,老衲不知道。”
三娘愣住了。
“您是出家人,您……”
“老衲只是听说过这个故事,”老和尚打断她,“没见过。见过的人都……”
他没说完。
可三娘知道他要说什么。
见过的人,都被取走了。
老和尚走到门口,回过头。
“女施主,明天晚上,无论谁来敲门,千万别开。”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三娘追出去,可外面已经没人了。
只有雪,还在下。
她站在门口,站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雪落了她一身,落了她满脸。
可她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点恐惧,比雪冷多了。
那天晚上,三娘没睡。
她坐在铺子里,守着那扇门,守着那张琴。
灯点得亮亮的,门闩插得紧紧的。
可她知道,没用。
那些东西要来,门闩挡不住。
她想起那个白衣人,想起他站在雪地里没有脚印的样子。想起老和尚说的话——那些冤死的、屈死的、不该死却死了的人,听了那曲子,就会来。
她弹了那曲子。
他们听见了。
明天晚上,他们会来。
一起。
三娘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看着那扇门。
外面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灯一跳一跳的。
那张琴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盖着黑布。
她不敢看那个方向,可又忍不住去看。
黑布下面,那行血字还在。
三日后,我来取琴。
明天就是三日后。
明天晚上,子时。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和尚说,那个乐师弹第三遍《广陵散》的时候,是在牢里。
弹完之后,琴弦断了,他也死了。
那那些听曲的人呢?
取走他之后,他们去了哪儿?
是一直等着,等下一个弹琴的人?
她打了个寒噤。
如果是这样,那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她之前,一定还有人弹过这张琴。
在她之后,也一定还会有人弹。
那些听曲的人,就一直等。等一个弹琴的人,等一曲《广陵散》。等到了,就取走。取走了,继续等。
永远循环下去。
三娘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
都在看着她。
都在等。
等她弹完最后一曲。
等她被取走。
等她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然后继续等。
等下一个弹琴的人。
天快亮了。
雪停了。
三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街上开始有人了。
活生生的人。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突然想哭。
明天晚上,她也许就再也看不见这些人了。
明天晚上,她也许就会变成那些眼睛里的一个。
可她没有跑。
她跑不了。
那些东西已经听见了。
他们已经在等了。
她只能等。
等明天晚上,等子时,等敲门声响起。
然后开门。
或者不开门。
门都会开的。
三娘转身回屋,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面,揭开那块黑布。
那张绕梁琴露出来。
琴身乌黑,琴弦暗红。
那行血字还在。
三日后,我来取琴。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凉的。
琴弦是凉的。
可她摸着那行血字的时候,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心跳。
一下一下的。
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她把手收回来,盖好黑布。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天黑。
等着明天。
等着子时。
等着那些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像是还在弹琴。
还在弹那曲《广陵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