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上,两军对峙。
梅雪寒被围在当中,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望着火光中策马而来的萧景琰,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愧疚、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萧景琰勒马停在十丈之外,没有下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就是母亲的堂兄。
这就是那个潜伏十二年、布下弥天大局的人。
这就是今夜一切的关键。
“梅雪寒。”萧景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你跑什么?”
梅雪寒笑了。
“殿下,”他道,“我不是跑,是去收网。”
萧景琰眸光一凝。
“收什么网?”
梅雪寒从怀中取出一物,在火光中晃了晃——是一本账册,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却比从棺材铺搜出的那本更厚、更旧。
“这才是真正的账册。”他道,“永通钱庄那十七笔汇款,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账,在这里。”
陆啸云瞳孔微缩。
王振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个布包,还揣在怀里。若梅雪寒手里还有一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萧景琰沉声道,“这些年,你用他们的钱养自己的兵,用他们的手递自己的刀。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雪寒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殿下,”他轻声道,“你母亲临死前给我写信,让我照看你。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可我没能做到。这十二年,我只能远远看着你在宫中受苦,看着你被冷落、被欺压,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一露面,就会死,就会连累你。”
萧景琰心头一颤。
“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梅雪寒继续道,“我潜伏下来,用他们的钱养兵,用他们的刀杀人。我要让他们自己挖好自己的坟,然后亲手把他们埋进去。”
他举起那本账册:“这里面,有三皇子和慕容德妃通敌的全部证据——哪年哪月汇了多少钱,经谁的手,送到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有当年给先皇后下毒的人——陈守拙的供词,翠珠的下落,全在里面。”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发颤。
十二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把账册给我。”他伸出手。
梅雪寒摇头:“殿下,不能在这里给。”
他一指西北方向:“三里外有座破庙,那里更安全。而且……”
他忽然压低声音:“王振跑了,但他死前留了东西给陆将军。那个东西,和这本账册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证据。”
陆啸云心头一跳。
王振留给他的那个布包……
萧景琰看着他,陆啸云微微点头。
“好。”萧景琰道,“去破庙。”
他挥了挥手,围住梅雪寒的亲兵让开一条路。梅雪寒翻身上马,陆啸云紧跟在他身侧。萧景琰一马当先,三十余骑护着中间两人,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三里路,转瞬即至。
破庙坐落在山坳里,四面都是枯林。庙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所剩无几,只有正殿还算完整,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竟有人在。
梅雪寒脸色一变:“不好。”
话音未落,破庙四周忽然涌出无数黑影!
刀光如雪,箭矢如雨!
“有埋伏!”陆啸云厉喝一声,挥刀格开射来的箭矢,护在萧景琰身前。
梅雪寒翻身下马,一把拽住萧景琰的缰绳:“殿下快走!他们是冲我来的!”
萧景琰没有动。
他望着那些涌来的黑影,眸光冰冷如霜。
“冲你来,就是冲我来。”他一字一句,“今夜,谁也走不了。”
他一挥手,三十余名亲兵结成阵势,迎头杀上。
两股人马在破庙前轰然相撞!
刀剑交击,喊杀震天。火光跳动,映着一张张狰狞的脸。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碴。
梅雪寒护着萧景琰且战且退,往破庙里撤。陆啸云带着十余名亲兵死死挡住追兵,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进去!”陆啸云吼道,“守住门口!”
萧景琰和梅雪寒退入正殿。
殿里点着几根蜡烛,供桌上供着一尊残破的佛像,慈悲地俯视着这场杀戮。角落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吓得瑟瑟发抖。
梅雪寒扫了一眼那些乞丐,目光忽然一凝。
其中一个乞丐,正缓缓站起身。
那身形,那眼神——
“王振?!”
那个乞丐抬起头,露出左脸那道狰狞的刀疤。
王振没死!
或者说,王振的“死”,是假的!
“梅雪寒,”王振哑声道,“你以为我会真的服毒?那鹤顶红,是假的。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梅雪寒扑来!
梅雪寒侧身躲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萧景琰拔刀要上前,却被一个乞丐死死抱住腿——那是王振的人!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却被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萧景琰一刀砍翻那个乞丐,转身再看时,梅雪寒已经制住王振,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说!”梅雪寒厉声道,“谁派你来的?”
王振惨然一笑:“你猜。”
他猛地一仰头,喉间鲜血喷溅——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梅雪寒松开手,站起身,满身是血。他看着王振的尸体,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恨意,悲凉,还有一丝解脱。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陆啸云浑身浴血,大步走进来:“殿下!都清理干净了!”
萧景琰点点头,看向梅雪寒。
梅雪寒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又从陆啸云手里接过那个布包。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他轻轻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信是陆霆写的,字迹苍劲:
“雪寒吾弟:见信如晤。二十年前北境一别,不知你是否还活着。若你还活着,替我看顾啸云。他是我的独子,也是你的侄儿。另,先皇后之死,我当年查到一些线索,附于信后。望你善用。”
玉佩上刻着一朵梅花——和萧景琰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梅雪寒抬起头,看着陆啸云,眼眶微红。
“你父亲……”他声音沙哑,“是我救命恩人。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暗中护着你。王振是我的人,我让他盯着三皇子,也让他盯着你。今日之事,非我所愿,但不得不为。”
陆啸云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梅雪寒转向萧景琰,将那本账册和那封信一并递上。
“殿下,这些证据,足够扳倒三皇子和慕容德妃了。”他轻声道,“我答应你母亲的事,终于做到了。”
萧景琰接过,沉甸甸的,像握着母亲的一生。
他看着梅雪寒,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半生飘零的人,心头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舅父,辛苦了。”
梅雪寒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景琰,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雪衣……”他喃喃道,“你看到了吗?你的孩子,长大了。”
破庙外,夜风呼啸。
残破的佛像慈悲地俯视着这一切,仿佛在见证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