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雪比前两天更大。
从早晨开始,天就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到了晌午,雪花变成了雪片,巴掌大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往下砸,砸在屋顶上沙沙响,砸在街上转眼就积起厚厚一层。
三娘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雪。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种天气,没人出门。
铺子都关着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整条西市像一座死城。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上了闩。
然后她走到琴案前面,坐下来。
那张绕梁琴已经从架子上取下来了,就放在琴案上,黑布揭开,琴弦露在外面。
那行血字还在。
三日后,我来取琴。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点上一炉香,净了手,坐在琴前。
她把双手放在琴弦上。
琴弦是凉的,比昨天更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等着什么。
她没弹。
就只是放着。
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天黑得很快。
申时刚过,外面就已经全黑了。雪光反射进来,屋里倒是有些亮,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
三娘点上一盏灯,放在琴案边上。
然后她继续坐着等。
等子时。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快到子时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雪也停了。
外面一片死寂。
三娘的手攥紧了。
她盯着那扇门。
门闩插得好好的,门关得严严的。
可她知道,没用。
子时到了。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不轻,像是普通人在敲门。
三娘没动。
又是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动。
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敲,是挠。
指甲刮在门板上的声音,吱嘎吱嘎,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
三娘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在。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响起来的。
在她脑子里响。
她站起来,退到墙边。
门闩在动。
没人碰它,它自己在动。一点一点往外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拔它。
啪嗒。
门闩掉在地上。
门开了。
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白衣男人。
他还穿着那身白衣,还戴着那顶帽子。肩上没有雪,帽子上没有雪,脸上也没有雪。他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三娘。
“我来取琴。”
三娘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他身后还有人。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
穿白衣的人,密密麻麻,站满了整条街。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从街尾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都穿着白衣,全都白着脸,全都在看着她。
那些眼睛。
全是眼睛。
黑的,白的,有眼珠的,没眼珠的,都在看她。
三娘的腿软了,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领头的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一下子冷下来。三娘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看见琴案上的灯焰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快要灭了。
他走到琴案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绕梁琴。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娘。
“这琴,是你弹的?”
三娘点点头。
“《广陵散》?”
又点点头。
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又不太像。
“我等了一百年。”
三娘愣住了。
“一百年?”
他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些白衣人。
“他们等得更久。”
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外那些白衣人,全都盯着她。
那些眼睛,黑的白的,有眼珠的没眼珠的,全都在盯着她。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听过那曲《广陵散》的。
不是听她弹的,是听那个乐师弹的。
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三百年前,那些枉死的人,听了那曲子,就一直等。
等下一个弹琴的人。
等下一曲《广陵散》。
等到了,就取走。
取走了,就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继续等。
领头的白衣人又开口了。
“你知道那个乐师最后怎么样了?”
三娘摇头。
“他弹完第三遍,”白衣人说,“我们就去取他。”
三娘的手开始抖。
“取走了之后呢?”
白衣人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也变成我们中的一个。”
三娘的心往下沉。
“也在等?”
“对。”
“等什么?”
白衣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指了指那张琴。
“等他弹的那首曲子,再被人弹响。”
三娘明白了。
那个乐师,现在也在外面。
在那些白衣人中间。
等着她。
等着她弹完,等着她被取走,等着她变成他们中的一个,然后继续等。
永远循环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些人。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从街尾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哪一个是他?
她不知道。
也许就在最前面,也许在最后面,也许正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领头的白衣人。
“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第一个。”
三娘愣住了。
“第一个?”
“第一个听那曲子的人。”他说,“那乐师弹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死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的《广陵散》。”
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问了一句话。
“你怕吗?”
三娘想了想,点点头。
“怕。”
他又问:“那你后悔吗?”
三娘想了想,又点点头。
“后悔。”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笑。
“怕就对了。”他说,“后悔也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些人。
“他们也都怕过,也都后悔过。”
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眼睛,都在看她。
可那眼睛里,不只是等。
还有别的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那是什么。
是羡慕。
羡慕她还能怕,还能后悔。
因为他们已经不会了。
他们只有等。
永远等下去。
领头的白衣人又转过来,看着她。
“曲子是你弹的,命就该你偿。这是规矩。”
三娘点点头。
她知道。
从他第一次来,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走到琴案前面,坐下来。
双手放在琴弦上。
琴弦还是凉的,可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跳,在等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些人。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
黑的白的,有眼珠的没眼珠的,都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不是《广陵散》。
是另一首曲子。
她父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简单,干净,没有什么杀气,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调。
领头的白衣人愣住了。
门外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曲子响起来的时候,那些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从等,变成了别的什么。
三娘没停。
她一直弹,一直弹,弹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屋里一片寂静。
领头的白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什么曲子?”
三娘说:“我父亲教的,没有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广陵散》。”
“不是。”
“那我们的规矩……”
“你们的规矩,”三娘打断他,“是听《广陵散》的人偿命。我弹的不是。”
领头的白衣人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等了那么久,等的是那首曲子,不是这个人。
规矩是曲子定的,不是人定的。
三娘站起来,看着他。
“我没弹《广陵散》。我只是把它放在这儿,让你们听。你们听见了,来了。可我没弹第二遍。”
领头的白衣人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那现在怎么办?”
三娘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些人。
那些眼睛,都在看她。
黑的白的,有眼珠的没眼珠的,都在看她。
可那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茫然。
等了那么久,不知道还要不要等。
等了那么久,不知道还能等什么。
三娘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
“那首曲子,你们还会等到的。”
那些眼睛亮了一下。
“会有人再弹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领头的白衣人看着她。
“你就这么走了?”
三娘点点头。
“我弹的不是那首,你们没理由取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
“你是第一个。”
三娘愣住了。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又让我们白等的人。”
他转过身,走进那些人中间。
那些人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退进黑暗里。
最后只剩下那个领头的白衣人。
他站在街中间,看着三娘。
“你叫什么名字?”
三娘说:“沈三娘。”
他点点头。
“沈三娘,我记住你了。”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门自己关上了。
门闩自己插上了。
屋里又暖起来了。
灯焰跳了跳,恢复了正常。
三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琴案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绕梁琴。
琴弦上那行血字,不见了。
只剩下暗红色的弦,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
温的。
像活人的体温。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