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男人。
他说他是那个乐师。
三百年前弹响《广陵散》的那个人,那个死在牢里的人,那个让无数冤魂等了三百年的源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
他点点头。
“是我。”
三娘盯着他,盯着那张脸,那张跟三百年前一样年轻的脸。
“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等着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走到琴案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张绕梁琴。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弦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像叹息。
“这张琴,”他说,“是我做的。”
三娘愣住了。
“你做的?”
“对。”他点点头,“我做了三年。从选木开始,到斫形,到上弦,每一道工序都是我亲手做的。做好那天,我弹了一曲,就是后来那些人听的曲子。”
三娘的手攥紧了。
“《广陵散》?”
他摇摇头。
“那时候还没有名字。是后来的人给它起的。”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三娘。
“那首曲子,是我为我妻子写的。”
三娘愣住了。
“你妻子?”
“对。”他说,“她死了。死在我们成亲之前。我得了一种病,大夫说治不好,她到处求医,替我找药,最后把自己累死了。”
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张琴,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她死的那天,我坐在她床前,看着她的脸,心里难受得不行。我想写一首曲子,把她写进去,让她能听见,让她知道我想她。”
三娘的鼻子有点酸。
“后来呢?”
“后来曲子写出来了。”他说,“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三娘沉默着。
他继续说。
“那首曲子,我弹了很多遍。每弹一遍,就想起她一次。弹到后来,我发现我每次弹完,都能感觉到她在我身边。不是真的在,是一种感觉。”
三娘想起那些白衣人。
想起那些听曲的魂。
“那些人是……”
“对。”他说,“他们也能感觉到。他们听见那首曲子,就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自己还在被记着。”
三娘看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等?”
他点点头。
“等一个人,能接替我。”
三娘愣住了。
“接替你?”
“三百年来,我每天晚上都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琴,看着那些人。我想走,可走不了。因为这张琴是我做的,这首曲子是我写的,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他走到三娘面前,离她很近。
那双眼睛在暗处,可里面的光,三娘能看见。
“昨晚你弹的那首小曲,让他们走了。你弹的那些曲子,一个一个,让他们都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三娘摇头。
“因为你弹的不是我的曲子。是你自己的。”
三娘听不懂。
他替她说了。
“那些魂等了那么久,等的不是某一首曲子。等的是有人能替他们想起活着时候的事。你弹的那些曲子,让他们想起来了。想起爹娘,想起儿女,想起喜欢过的人,想起吃过的好东西。想起来了,就能走了。”
三娘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呢?”
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你。”
三娘愣住了。
“我?”
“对。”他说,“等一个能接替我的人。”
他走到琴案后面,坐下来,双手放在琴弦上。
三娘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教你弹那首曲子。”
三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去,三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就是《广陵散》。
可跟她弹的不一样。
她弹的是杀气,是恨,是那些冤魂心里的东西。
他弹的,是别的。
是思念。
是一个男人坐在窗前,想着他死去的新娘。
是风吹过她的头发,是她笑起来的样子,是她病重时还在叮嘱他吃药的声音。
是失去。
是记着。
是三百年来,每天晚上都在想的人。
三娘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她看着他的手在琴弦上跳动,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屋里一片寂静。
他看着那张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三娘。
“记住多少?”
三娘想了想。
“一半。”
他点点头。
“够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旧时的衣裳,梳着高高的发髻,脸上带着笑。
三娘不认识她。
可他认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三百年了。
她来接他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握住那只手。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三娘。
“那张琴,留给你了。”
三娘站起来。
“那些曲子呢?”
他笑了。
那笑容,跟她今晚看见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是真的笑。
“你自己写。”
他转过身,跟那个女人一起,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
可他们身上没有雪。
他们就那么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三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可她心里热。
她转身回屋,走到琴案前,坐下来。
双手放在琴弦上。
琴弦是热的。
像有人刚刚弹过。
她闭上眼睛,开始弹。
弹他教的那一半。
弹她自己想的那一半。
一首新的曲子,从她指尖流出来。
没有名字。
也不需要名字。
外面的雪渐渐小了。
天快亮了。
三娘弹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那个屋里,琴还是那张琴。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眼睛,没有了。
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都走了。
只剩下她。
和这张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金光闪闪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转身回屋,把那张琴抱起来,放回最里面的架子上。
没有盖黑布。
就那么放着。
让阳光照着它。
照着那乌黑的琴身,照着那暗红的琴弦。
照着三百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