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有座荒村,村后有一片牡丹园。
那牡丹开得极好,比城里的更大更艳,可村里人从不敢去采。
传说那片园子底下埋过人。
那年春天,一个洛阳城里的花贩路过村子,看中了那片牡丹。
他出高价,让村里人帮忙挖几株好的。
挖到第三株的时候,锄头碰到硬东西。
扒开土一看,是个骷髅头。
牡丹的根从那骷髅的眼眶里长出来,穿过头骨,扎进地里。
花贩吓得扔下锄头就跑。
跑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牡丹的花瓣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睛。
【诡事发生】
洛阳城外三十里,有座村子叫柳家坳。
这地方偏,从洛阳城出来往西走,过了龙门山口,再翻两道梁子,才能看见那片低洼地。
村子就坐落在洼地里,四面都是坡,站在坡顶上往下看,能看见几十间土坯房子,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可那些房子都是空的。
二十年前,柳家坳的人就全跑光了。
没人说得清他们为什么要跑。有人说是闹匪,有人说是闹瘟疫,有人说是地底下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什么的都有,可没一个人敢进去看。
那些房子就这么空着,一年又一年,屋顶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蒿子,比人还高。到了晚上,野狗在里头钻来钻去,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村后头有片牡丹园。
那是柳家坳唯一还像样子的地方。一圈矮墙围着,里头整整齐齐种了几十株牡丹。没人打理,可那牡丹长得比有人打理的还好。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从坡顶上望下去,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密密匝匝的一大片,像是地上铺了层锦缎。
可没人敢进去。
村里人早就跑光了,外头的人听说了那些传言,也不敢来。那园子就那么荒着,荒了二十年,牡丹也开了二十年。
那年春天,一个洛阳城里的花贩路过柳家坳。
他姓周,叫周二,在洛阳城里开了间花铺,专门卖些奇花异草给那些富贵人家。这回收货回来,从西边绕路,想省几个脚钱,结果走岔了道,七拐八拐地就到了柳家坳。
他站在坡顶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那片牡丹园。
那花开得正盛,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缎子。风吹过来,整片园子都在动,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扑扇翅膀。
周二的眼睛直了。
他卖了二十年花,什么好花没见过?洛阳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园子,他哪家没进过?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牡丹。
比那些园子里的,大上一倍。
比那些园子里的,艳上三分。
比那些园子里的,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站在坡顶上看了半天,越看越心痒。
这要是挖几株回去,卖给城里的老爷太太,得值多少钱?
他四下里看了看。没人。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塌了的土屋里,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他顺着坡走下去,走到那片园子外面。
矮墙塌了一半,露出一个豁口。他往里头看了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他翻过豁口,进了园子。
脚踩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土是软的。
软得不像荒了二十年的地,倒像是刚翻过的园子。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股腥味。
不是土腥味,是别的什么腥。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些牡丹。一株一株,长得壮实极了,叶子绿得发黑,花朵大得吓人。
他挑了一株最大的,红的,花朵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镶着一圈金边。这种品种他见过,叫“姚黄”,是牡丹里的上品,在城里能卖到二十两银子一株。
可这一株比姚黄还大,颜色比姚黄还正,花瓣上那一圈金边比姚黄还亮。
他拿出锄头,开始挖。
一锄头下去,土很松,像是经常被人翻动。
两锄头下去,根露出来了。那根比他见过的所有牡丹根都粗,有小臂那么粗,黑褐色的,盘根错节地扎在土里。
三锄头,四锄头,五锄头。
他挖得很小心,怕伤了根。挖了半天,终于把整株挖出来了。
他抱起那株牡丹,看了看根须。完整,一根都没断。
好。
他把那株放在一边,开始挖第二株。
第二株是粉的,也大得吓人。他照着刚才的样子,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挖到第三株的时候,锄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挖到石头的声音。石头是硬的,脆的,挖上去会崩开。这声音是闷的,沉的,像是挖到了什么东西,又软又硬的东西。
周二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扒了几下,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圆圆的,白白的,有两只黑洞。
是骷髅头。
他愣了一下,没动。
又扒了几下,整个骷髅头露出来了。
那骷髅头上,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牡丹的根,从其中一个眼眶里穿进去,从另一个眼眶里穿出来,绕了两圈,然后扎进更深的地里。
周二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些传言。闹匪,闹瘟疫,地底下不干净。原来不干净的是这个。
他站起来,想跑。
可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下来了。
他看了看旁边那两株已经挖出来的牡丹,红的那株,粉的那株,花朵大得吓人,叶子绿得发黑。他又看了看地上这株还没挖完的,也是大得吓人,比那两株还好。
这要是都挖回去,得卖多少钱?
他咬了咬牙,蹲下去,继续挖。
他不看那个骷髅头。就当它是一块石头。一块长得像人头的石头。
他把那株牡丹挖出来,根须从骷髅的眼眶里扯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啵”,像是拔瓶塞的声音。
周二浑身一抖,可手上没停。
三株了。
他又看了看园子里。还有几十株,一株比一株大,一株比一株好。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挖。
挖到第七株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些挖出来的牡丹。七株,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他又看了看那些还没挖的。还有三十多株。
明天再来。
他找了个地方,把那些牡丹藏好,然后翻出园子,顺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园子。
暮色里,那些牡丹还在开着。
可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盯着那一片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
刚才他挖的时候,那些牡丹的花瓣,是朝着太阳的方向开的。
现在太阳落山了,那些花瓣应该合上才对。
可它们没合。
还开着。
还朝着他。
周二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转过身,快步走了。
走了很远,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园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颜色,在暮色里晃动。
可那些颜色,还在朝他这边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底下动。
周二没敢再看,撒开腿就跑。
跑回洛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关上铺子的门,点上一盏灯,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
喘完,他又想起那些牡丹。
七株,上好的姚黄,比姚黄还好的姚黄。一株能卖二十两,七株就是一百四十两。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点害怕,慢慢被贪心盖过去了。
明天还去。
把那三十多株全挖回来。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他就看见那个骷髅头。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影子,是灯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可那影子晃着晃着,变成了两个黑洞。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他躺下去,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敢再看,闭上眼睛,使劲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那片牡丹园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可他能看见那些牡丹,一朵一朵,都在发着光。
那些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近了一株,蹲下去看。
那光是从花心里发出来的。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先是一只手。
白骨的手。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扒着花瓣,慢慢往外挣。
一个头钻出来。
骷髅头。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周二想跑,跑不动。腿像被钉在地上。
那个骷髅从花心里爬出来,落在地上,站在他面前。
它张开嘴,下颌骨一开一合,像是在说话。
可没声音。
它身后,又一株花心里,爬出另一个骷髅。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几十个骷髅,从那些花心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
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那些黑洞洞的眼眶,全都对着他。
周二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身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喘了半天,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片花瓣。
红的,艳得吓人,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可他记得,昨天他把那些花都藏在园子外面的草丛里了。
这片花瓣,是怎么到他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