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盯着手里那片花瓣，盯了很久。
红的，艳的，边缘镶着金边，跟他挖出来的那株最大的姚黄一模一样。
可那株姚黄明明被他藏在园子外面的草丛里了，用几片大叶子盖着，压得严严实实。
这片花瓣是怎么来的？
他掀开被子，在床上找了一遍。没有别的花瓣。只有这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他手心里的。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
那些骷髅，从花心里爬出来，围着他。
那些黑洞洞的眼眶，全对着他。
他打了个寒噤，把那片花瓣扔在地上。
扔完了又捡起来。
不行，这东西不能随便扔。万一被人捡去，看出是什么品种，顺藤摸瓜找到那片园子……
他把花瓣塞进怀里，穿好衣服，推开门。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上工的匠人匆匆走过，几个妇人围在井台边打水说话。
一切如常。
周二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那点害怕慢慢退下去一些。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他关上门，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馄饨。热汤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脑子也清醒了些。
那片园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七株牡丹，一百四十两银子。他干了二十年，也没攒下这么多钱。
再说那些骷髅，都是二十年前死的人了。死人还能把他怎么着？
他付了钱，继续往城外走。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往西去，过了龙门山口，再翻两道梁子，才能到柳家坳。他走了一上午，晌午的时候才爬到那片坡顶上。
站在坡顶往下看，那片牡丹园就在底下。
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密密匝匝的一大片，在太阳底下开得正好。
周二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
他顺着坡走下去，走到那片园子外面。
矮墙还是那道矮墙，豁口还是那个豁口。他翻进去，看了看他藏花的地方——那几片大叶子还盖在那儿，底下那七株牡丹也还在。
他松了口气。
把那些牡丹又检查了一遍，根须完好，花朵完好，连一片花瓣都没少。
他又看了看那些还没挖的。三十多株，一株比一株好。
他开始挖。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往深了挖，碰到硬东西就换地方。
可挖了几株之后，他发现不行。那些牡丹的根扎得太深，不往深挖，根就断了。根断了，花就活不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挖。
咚。
又一声闷响。
周二停下来，没敢看。
他换了个地方，接着挖。
咚。
又一声。
再换。
咚。
连着换了五六个地方，锄头底下全是闷响。
周二的手开始抖。
他放下锄头，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扒了几下，他看见了。
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不止一个。
他扒开一片，看见几根肋骨。扒开另一片，看见一截腿骨。再扒开一片，看见一个骷髅头，跟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那些牡丹的根，从那些骨头缝里钻进去，从那些眼眶里穿出来，绕在那些骨头上，像是要把它们紧紧抱住。
周二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些骨头上面，坐在那些牡丹根下面，坐在那些开了二十年的花中间。
他想起那些传言。
闹匪。闹瘟疫。地底下不干净。
原来是这个不干净。
一家十三口，一夜被杀光，就埋在这片园子里。
他刚才挖的那些牡丹，都是长在他们身上的。
他卖的那些花，都是吃他们的肉长出来的。
周二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按下去的时候，按到一样东西。
圆圆的，滑滑的。
他低头一看，又是一个骷髅头。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这回那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是别的什么。
像水，又不像水。亮晶晶的，从眼眶深处往外涌。
涌出来之后，他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根须。
细细的，白白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须。
从骷髅的眼眶里长出来，慢慢往外伸，伸向他。
周二终于能动了。
他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出园子，翻过豁口，往坡上跑。
跑到半坡，他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园子里那些牡丹，全都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
那些花朵，全都朝着他。
那些花瓣，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在说话。
周二没敢再看，继续往上跑。
跑到坡顶，他停下来，大口喘气。
喘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园子还是那个园子，花还是那些花。
一动不动。
他揉了揉眼睛。
还是不动。
刚才那些，是眼花了？
他站在坡顶，盯着那片园子，盯了很久。
太阳慢慢偏西了。
天快黑了。
周二咬了咬牙，又顺着坡走下去。
不能就这么回去。那七株牡丹还在那儿，一百四十两银子还在那儿。
他走到园子外面，翻过豁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七株牡丹还躺在草丛里，好好的。
他走过去，把它们抱起来，用布包好，捆成一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坡顶，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园子里那些牡丹，还开着。
可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数了数。
三十多株，一株不少。
可刚才他挖的时候，明明已经挖了七株。
那些坑呢？
他往园子里看，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坑。
那些他挖过的地方，土都填平了。
像是从来没人挖过。
周二的手开始抖。
他不敢再看了，扛起那捆牡丹，往洛阳城跑。
跑回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关上铺子的门，点上灯，把那捆牡丹放在地上。
七株，一株不少。红的白的粉的紫的，花朵大得吓人，叶子绿得发黑。
他看着那些花，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朵最大的姚黄，花瓣上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看。
是眼睛。
很小很小，密密麻麻，长在花瓣上。
那些眼睛，全都在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