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盯着那些花瓣上的眼睛,盯了很久。
很小,很小,比芝麻还小。密密麻麻地长在花瓣边缘,藏在那些金边里。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见。
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那些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就是一个黑点。可那黑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转,在看他。
周二往后缩了缩。
那些眼睛也跟着他动。
他又往左挪了挪。
那些眼睛也跟着往左。
他把那株牡丹转过去,面朝墙。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还在看他。
从背后。
从墙那边。
从任何地方。
他站起来,把那株牡丹用布包起来,塞到柜子最底下。又把其他几株也包起来,一株一株塞进去。
塞完最后一株,他关上柜门,上了锁。
然后他坐在床上,喘气。
喘了半天,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耳朵贴上去听。
没声音。
他又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灯影,还是别的,他不知道。
他就那么睁着眼,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去找人打听。
柳家坳的事,他得弄清楚。
他先去找了隔壁卖杂货的老王。老王在洛阳城里住了五十年,什么事都知道一点。
“老王,你知道柳家坳吗?”
老王正在理货,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柳家坳?问这个干啥?”
周二笑了笑:“路过那儿,看见一片牡丹园,开得特别好。想打听打听,能不能多挖点。”
老王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那地方你别去了。”
周二心里一紧:“为啥?”
老王没回答,继续理货。
周二等了半天,见他不说,又问了一遍。
老王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那地方不干净。”
周二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怎么不干净?”
老王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周二从铺子里出来,又去找了几个人。
卖馄饨的老张,修鞋的老李,开茶馆的孙婆子。一个问一个,一个比一个嘴紧。问到后来,有人一听“柳家坳”三个字,直接摆手让他走。
周二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了,在城里住了七十多年,什么都知道。姓魏,都叫他魏老头。
魏老头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睡着了。
周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魏老爷子,跟您打听个事。”
魏老头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事?”
“柳家坳。”
魏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周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二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路过那儿,看见一片牡丹园,想挖几株卖。”
魏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朝屋里走。
“您……”周二愣住了。
魏老头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进来。”
周二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魏老头坐在炕沿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周二坐下。
魏老头看着他,又看了很久。
“那地方,”他终于开口,“二十年前出过事。”
周二的手心开始冒汗。
“什么事?”
魏老头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他一句。
“你挖了几株?”
周二愣了一下。
“什么?”
“牡丹。”魏老头盯着他,“你挖了几株?”
周二张了张嘴,想说没挖,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魏老头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挖了。”
周二没说话。
魏老头叹了口气。
“那家人姓柳,是柳家坳的大户。有地,有钱,有势。家里十三口人,老爷太太,三个儿子,两个闺女,还有儿媳、孙子、丫鬟、长工。”
周二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二十年前,有一天晚上,他们全死了。”
周二的嗓子发干。
“怎么死的?”
魏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周二愣住了。
“不知道?”
“不知道。”魏老头说,“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柳家坳,发现那家的大门敞着,院子里躺着人。进去一看,十三口,全死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就是死了。”
周二的手开始抖。
“凶手呢?”
“没抓到。”魏老头说,“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那家人就埋在村子后头。后来村子就荒了,人都跑光了。”
周二想起那片牡丹园。
想起那些从骷髅眼眶里长出来的根。
“埋在哪儿?”
魏老头看着他。
“你说呢?”
周二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魏老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牡丹,你卖了吗?”
周二摇摇头。
“还没。”
魏老头点点头。
“别卖。”
周二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魏老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那牡丹为什么开得那么好吗?”
周二摇头。
魏老头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那些死人,还在土里。”
周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魏老头直起腰,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回去吧。”
周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爷子,那些牡丹……”
魏老头摆摆手,打断他。
“别问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二没敢再问,走出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街上,脚下发飘。脑子里全是魏老头说的那些话。
十三口人,一夜死光。
埋在村后。
牡丹开得那么好,因为死人还在土里。
他想起那些从骷髅眼眶里长出来的根,想起那些花瓣上的眼睛,想起昨天他挖完之后,那些坑自己填平了。
那些死人,还在。
还在土里。
还在那些牡丹下面。
他快步走回铺子,关上门,点上灯。
柜子还锁着,那七株牡丹还在里面。
他走到柜子前面,把耳朵贴上去听。
还是没声音。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那些花里。
在那些根里。
在那些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牡丹里。
他退后几步,坐到床上。
灯焰跳了跳,晃得满屋都是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影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他。
是另一个。
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周二猛抬头,往墙角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堆杂物,堆在那儿。
他再看那些影子。
那个人还在。
坐在墙角,低着头,看不见脸。
周二站起来,走到墙角,翻那些杂物。
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影子。
那个人不见了。
可那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小,很弱,像萤火虫。
他蹲下去,扒开杂物,看见一样东西。
是一根骨头。
人的指骨。
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他身上,带回来的。
周二的手一松,那根骨头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根骨头,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柜子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