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晚上没睡着。
那根指骨还在地上,他不敢捡,也不敢看,就用脚踢到墙角,拿一堆杂物盖上。
可盖住也没用。
他知道它在那儿。
就在那堆杂物底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着若有若无的光。
柜子里的声音也没停过。
不是一直响,是隔一会儿响一阵。
像叹气,又像喘气,又像有人憋着嗓子在说话。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可他知道是在说他。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打开柜子。
七株牡丹还好好的,用布包着,一株一株码在那儿。
他解开那株最大的姚黄的布,凑近了看花瓣上的那些眼睛。
还在。
密密麻麻的,长在花瓣边缘,藏在金边里。
那些眼睛全都在看他。黑的,没有眼白,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在转,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把那株牡丹重新包好,又看了看其他几株。
每一株都有眼睛。
那些眼睛长在花瓣上,长在叶子上,长在花梗上。只是有些明显,有些不明显。那株姚黄最多,其他的少一些,可都有。
周二把柜子关上,又上了锁。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十三口人,一夜死光。
埋在村后。
牡丹开得那么好,因为死人还在土里。
那些眼睛,是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
他们还在看他。
他应该把这些牡丹扔了。烧了。埋了。送回那个园子里去。
可那是七株牡丹。七株最好的牡丹。七株能卖一百四十两银子的牡丹。
他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心里那点害怕又退下去一些。
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他把那七株牡丹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株一株摆在铺子里。
红的白的粉的紫的,花朵大得吓人,叶子绿得发黑。摆在那儿,满屋子都是花的香味。
可那香味不对。
不是正常的牡丹香。太浓了,太甜了,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周二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风把香味吹散了一些,可那些眼睛还在。藏在花瓣里,藏在叶子里,藏在花梗里,全都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先把根上的土清理干净。那些土里混着黑色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烂掉的布,又像是烧过的纸。他没敢细看,用刷子刷掉,扔在地上。
然后把根须修剪整齐。那些根须粗的像小臂,细的像头发丝,有些地方还缠着什么东西,像是线,又像是筋。他拿剪刀剪断,断口处流出一点汁液,不是白的,是红的。
像血。
周二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剪。
最后把叶子擦干净,把花瓣整理好。那些花瓣上的眼睛,被他用布擦来擦去,擦不掉。还长在那儿,还在看他。
他不管了。
就当没看见。
忙活了一天,七株牡丹都打理好了。
周二看着它们,心里那股贪意越来越浓。
这七株,一株卖给城东的王员外,一株卖给城西的赵老爷,一株卖给南市的李掌柜,一株卖给……
他正盘算着,天就黑了。
点上灯,那七株牡丹在灯光底下,显得更艳了。红的红得发紫,白的白得发光,粉的粉得像姑娘的脸,紫的紫得像缎子。
可那些眼睛,在灯光底下也更清楚了。
密密麻麻的,全都在看他。
周二把灯挪远一点,又挪远一点。
那些眼睛还是能看见他。
他又把那些牡丹用布盖上。
眼睛被布挡住了,可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看。从布底下,从缝隙里,从任何地方。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眼睛在脑子里,在眼皮后面,在任何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周二开始卖花。
第一株,卖给城东的王员外。
王员外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富户,最喜欢收集奇花异草。他看了那株姚黄,眼睛都直了。
“这花哪儿来的?”
周二笑了笑:“山里挖的,野生的。”
王员外围着那花转了好几圈,又凑近了闻了闻。
“这香味……怎么有点怪?”
周二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
“野生的嘛,跟家养的不一样。”
王员外点点头,没再多问。
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二十五两银子成交。
周二揣着银子从王员外家出来,手心全是汗。
卖了。真的卖了。二十五两,到手了。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上来,就被另一种感觉压下去了。
那是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
像是有人在看他。
从很远的地方,从某个方向,从任何方向。
他回头看了看王员外家的大门。
那株姚黄,已经被搬进去了。
那些眼睛,也进去了。
第二天,城西的赵老爷买了一株粉的,二十两。
第三天,南市的李掌柜买了一株白的,十八两。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株一株,全卖出去了。
最后剩下那株最大的红的,他留在手里,想卖个更高的价。
第七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数那些银子。
一百三十七两,加上那株没卖的,能凑到一百六十两。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把银子收好,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他又看见那些眼睛。
不是一株花上的,是七株花上的。全都在看他。
从王员外家,从赵老爷家,从李掌柜家,从那些买了花的人家里。
全都在看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灯影,一晃一晃的。
那灯影晃着晃着,变成了人的形状。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十三个人。
站在墙边,站在墙角,站在他床前。
全是骷髅。
那些黑洞洞的眼眶,全对着他。
周二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灯,只有影子,只有他一个人。
他喘着粗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又做梦了。
他躺下去,继续睡。
这回没再梦见那些东西。
可他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推开门。
街上还是那些人,卖早点的,赶工的,打水的。一切如常。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买了花的人家,离这儿都不远。
王员外家在城东,赵老爷家在城西,李掌柜家在……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城东,走到王员外家门口。
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他挤进去一看,王员外家的下人正慌慌张张往外跑,嘴里喊着“老爷出事了”。
周二的腿开始发软。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听着那些哭喊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里面抬出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脸。
是王员外。
周二没敢看,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跑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死了。
王员外死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
他想起那株姚黄,想起那些眼睛,想起那些从骷髅眼眶里长出来的根。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是那个买了他一株粉牡丹的赵老爷家的下人。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色发白。
“周掌柜,我家老爷出事了。”
周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又一个。
他跟着那个人走到赵老爷家。
门口也围了一大群人。
也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进进出出。
又一个担架抬出来。
赵老爷,也死了。
周二站在人群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想起还有五株。
五株卖出去的牡丹。
五户买了花的人家。
他转身就跑。
跑到李掌柜家,门口没人。
他松了口气。
可刚松完,就看见李掌柜家的门打开了。
里面抬出一个担架。
李掌柜,也死了。
周二站不住了,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一天之内,三个。
他想起那株还没卖的红牡丹,还放在他铺子里。
那些眼睛,还在他铺子里。
他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昨天还数过那些银子。
那些银子,是卖那些牡丹换来的。
那些牡丹,是从死人身上挖出来的。
那些死人,现在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