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铺子里的。
他只记得两条腿机械地迈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群。
那些人在说什么,在喊什么,他全听不见。
耳边只有嗡嗡的响声,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推开铺子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点灯。就那么摸黑走进去,走到那株还没卖的红牡丹跟前,站着。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株花上。
红的,艳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还在花瓣上,还在叶子上,还在花梗上。全都在看他。
可这回不一样了。
那些眼睛不再只是看。
它们在动。
在眨。
一下一下,很慢,可确实是眨。
周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
柜子里还有那些银子。
一百多两银子,卖那些牡丹换来的。
他想起王员外,想起赵老爷,想起李掌柜。
他们买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吗?
他们看见那些眼睛在眨吗?
他们死的时候,那些眼睛在看着吗?
他不敢想。
他转身想跑。
跑到门口,门打不开。
门闩插得好好的,可他就是拉不开,用多大力气都拉不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周掌柜。”
周二猛回头。
屋里没有人。
只有那株牡丹,还在月光底下开着。
可那声音又响了。
“周掌柜。”
这回他听清了,是从牡丹花里传出来的。
他盯着那株花,盯着那些眼睛,盯着那些正在眨动的黑点。
那些眼睛越眨越快,越眨越快。
然后它们开始流东西。
不是泪,是血。
细细的血丝,从那些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花瓣往下流,流到叶子上,流到花梗上,流到根上,流到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很快,地上就红了一片。
周二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摊血前面,跪在那株牡丹前面,跪在那些眼睛前面。
“你们……你们是谁?”
那些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从花心里传出来。
“我们是柳家的人。”
周二愣住了。
“柳家?”
“二十年前,死在柳家坳的十三口人。”
周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想起那些骷髅,那些从眼眶里长出来的根,那些被牡丹紧紧抱住的白骨。
“你们……你们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在那片园子里?”
“在那片园子里。”
“那些花……”
“那些花,是我们。”
周二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他想起自己挖的那些花,想起自己卖的那些花,想起那些买了花的人,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王员外他们……”
“他们听见我们了。”
周二不懂。
“听见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我们说话了。”
周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们说了什么?”
那个声音没回答。
可别的眼睛开始眨,开始流,开始说话。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声音从花心里传出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念经。
全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周二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在。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响起来的。
在他脑子里响。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眼睛还在。
在眼皮后面,在脑子里,在心里。
全是那些眼睛。
全是那些从花瓣上看他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慢慢停了。
那些眼睛也慢慢不眨了。
只剩下最前面那个声音,还在。
“周掌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上你吗?”
周二摇头。
“因为你把我们带出来了。”
周二愣住了。
“带出来?”
“在那片园子里,我们出不来。那地方困了我们二十年。可你挖了我们,把我们带出来,我们就能走了。”
周二的心往下沉。
“走到哪儿?”
那个声音没回答。
可周二突然明白了。
他们走到那些买了花的人家里。
走到王员外家里,走到赵老爷家里,走到李掌柜家里。
走到每一个把花带回家的人身边。
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就死了。
“他们……”他嗓子发干,“他们怎么死的?”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了一句话。
“他们听见我们说话了。”
周二想起那些嗡嗡的声音,想起那些在他脑子里响的声音。
他也听见了。
可他还活着。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株牡丹。
那些眼睛还在看他,可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
那个声音替他答了。
“因为你还没把我们卖完。”
周二低头看那株花。
最后一株。
他留着的这株。
还没卖出去。
“卖了之后呢?”
那个声音没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卖了之后,他就跟王员外他们一样了。
听见他们说话。
然后死。
他跪在那儿,跪在那摊血里,跪了很长时间。
月亮西斜了。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些银子拿出来。
一百三十七两,白花花的,在月光底下发着光。
他捧着那些银子,走到那株牡丹前面,跪下去。
“我还给你们。”
他把银子放在花前面。
那些眼睛眨了眨。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不是我们的。”
周二愣住了。
“那什么是你们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
周二的手开始抖。
“我?”
“对。”那个声音说,“你是最后一个。”
周二站起来,往后退。
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那些眼睛全都在看他。
那些花瓣上的眼睛,那些叶子上的眼睛,那些花梗上的眼睛。
全都在看他。
在笑。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细,像是根须。
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
他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也是根须。
细细的,白白的,从毛孔里钻出来。
他伸手去摸,摸到那些根须,软的,凉的,正在往外长。
他再看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还在看他,可那眼神变了。
变成了等。
等他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等他长出根须,长出花瓣,长出眼睛。
等他也变成一株牡丹。
外面的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阳光底下长得更快了。
从手上长到胳膊上,从脸上长到脖子上,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
他低头看那株牡丹。
那株牡丹也在看他。
那些眼睛,正在一点一点闭上。
不是不看了,是看够了。
它们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
它们可以走了。
周二想喊,喊不出声。
嗓子眼里长满了根须。
他倒在地上,倒在那些银子旁边,倒在那株牡丹前面。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正在生长的根须上,照在那些正在盛开的花瓣上。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听见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三天后,有人发现周二的铺子一直没开门。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株牡丹,开得极好。
红的,艳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比城里的任何牡丹都好。
那人想把那株牡丹挖走。
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扒开土一看,是个骷髅头。
牡丹的根,从那骷髅的眼眶里长出来。
那人吓得扔下锄头就跑。
跑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牡丹的花瓣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睛。
密密麻麻的,全都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