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裴玉珠的那天,我刚送走来为我把脉、顺便提醒我等孕期满十二周就要立刻去医院建档的文老。
——这件事,其实他不说我也想到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更何况,中西合璧双管齐下的产检,才是最稳妥最全面的,我又不傻,有这样的条件,我怎么会错过?
当然,我也不是不能请文老用中医的手段,帮我调理保胎一直到分娩。
但那是在没有现代设备时期的“冒险操作”,有太多的未知因素需要面对。
他再是顶级的妇科圣手,也不敢托大到让我去复刻古代女子的生产模式。
所以他的提醒,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他还根据我的情况,推荐了两位分属不同医院的产科专家给我。
既没有大包大揽地替我做决定,又能让我省下跟没头苍蝇似的去茫茫医生海里试错的时间和机会成本。
——看,毫不相干的人,或出于责任或出于善心,总之都在尽己所能地护佑我帮助我,可我的亲人呢?
还有此刻最应该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别怕,一切有我’的那个人呢?
我千恩万谢地将文老送到沫苑门口,看着他的车尾消失在了视野里,才怀揣着惆怅的心绪转身往回走。
虽然贺管家没说我不能出门,可我的手机身份证和银行卡都还在那谁手里。
偏偏他又一直处在只针对于我一个人的“失踪失联”的状态中……钱倒是能借来,证件也是能借的么?
就算我有去医院“空手套白狼”的贼心和贼胆,人家怕是也不会搭理我吧?
所以除了“愁肠百结”外,我现在还真是什么都没有!
文老刚才倒是又说起了‘等你到法定婚龄,就赶紧去把证领了’的话,闻言我从善如流地笑着点点头。
心里却在无奈又无语地腹诽:您老人家一片拳拳爱孙之心感天又动地,就是多少有些“不谙世事”了!
裴盛两家准备联姻的消息,即便不是从正规渠道宣扬出去的,也已经闹得沸反盈天了,他会不知道么?
要不是清楚他的为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提结婚的事,真的挺像是他恶趣味上头、专程来对我杀人诛心的!
不过他之所以会老话重提,我猜他八成是没把那个消息当回事,或者纯粹就是在阐述他个人美好的祈愿?
身为长辈,他想看到小辈们都活得堂堂正正的,连生娃也要在众人的祝福下合法坦荡地生,这我能理解。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背上私生子的骂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但是,他由于不能在正常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从而可能造成他在心理和情感方面的缺陷,倒还是次要的。
主要是以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他成为别人眼中钉的概率几乎高达百分百!
这样一来,他的生存环境就会变得极其残酷,可能连自保都还没学会,就得先试着与去跟别人斗法了。
然后,在一次次的挫败中磨砺心智、在一次次的受伤中将结痂淬炼成盔甲!
因为这就是我的童年,也将会是我孩子的童年。
虽然我愿意竭尽所能地护着他,可我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有数的。
这里说的“别人”,包括但不限于他生父法律上的妻子和爱慕者们,以及他同父的姐姐和未来的弟妹。
如果我与裴玉珩是合法的夫妻,那么他和裴家哪怕只是为了顾全自己的脸面,也不会放任我的孩子不管。
所以名分,就是孩子最天然的保护层,我怎么可能真的不想要呢?
但想要和能要是两回事,文老那个脱离了现实的祈愿,只能被叫做妄念。
再美好听听也就算了,要真往心里去,最后求而不得,难受的不还是我么?
可要是问我有没有办法改变现状,我唯一能想到的,却还是拿回被扣在裴玉珩手里的东西,然后,逃!
多少窝囊、多么无力、多么悲哀……
思及至此,我不禁又叹了一口气,最近叹气的频率高得离谱,加起来都能直逼我前十九年的叹气总和了!
缓缓而行,就在我正要跨入小楼门槛的刹那间,竟莫名地心头一凛。
我立马站住、警惕地转身,却不料视线所及之处,既没有“危险源”,也不见本该守在院门口的保镖。
这很不对劲!刚才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现在才反应过来——
二十四小时守卫不离岗、巡逻不停歇的沫苑,此刻却赫赫然地唱起了“空城计”来,这是唱给谁看的?
而且不仅门口和院子里没有人,东西配楼里也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整个偌大的沫苑就只剩下了一个我?!
再联想到昨天突然被紧急召回训练营的何田……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同时伸出双手,一手护住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去触碰沿途遇到的物件,能扶的扶一把、能摔的摔一下。
扶是为了帮自己走得稳当一些,摔是为了制造动静和引起监控那头的注意。
不过人都能被撤光,监控被关掉也就不足为奇了,即使没关,也应该不会有人像上次那样赶来救我了吧?
诡异的寂静,仿佛是一只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鬼魅一般。
它悄无声息地追在我的身后,忽远忽近,就像逗弄猎物一般地戏耍着我,再狞笑着观赏我的仓惶和狼狈。
这是我第二次觉得脚下的路好长,第一次还是在阿淦摸进来下药的那晚……
只是,那次是单悦用“私交”布的局,所以她无法让裴园上下沆瀣一气地帮她,但这一次明显是不同的——
将沫苑的保镖集体调走一个不留,何田也在事发前就被以正当理由支开了。
到底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大费周章地对付我?又是谁会有这么大的权限呢?
裴玉珩?他貌似没这个必要!那么是贺管家?这位倒是嫌疑不小,就是他的动机至今都是我的无解之迷!
或许还有……脑海中忽地闪过了那道曾令我惊鸿一瞥的身影,盛景?
她的手这么快就能伸进裴家的权力中心去了么?要知道,能让裴氏训练营下令的,非掌权阶层之人不可!
但即便她能,在裴园的地界上,她要想成事,就怎么都越不过一个人去。
那就是贺管家,这也是我刚才想到要往主楼跑、踌躇了几秒又放弃的原因。
毕竟自投罗网比起留在沫苑来,结果一样,却还得平白多浪费不少体力……
终于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关门、反锁和搬来桌椅顶住门,一气呵成。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后背和额头上冷汗涔涔的,小腹不知道为什么也在隐隐作痛,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
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了,应该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吧?
我不确定,但还是一边有节奏地调整呼吸、一边撑着虚软的双腿往床铺挪去。
心想这么冷的天,万一真晕了也不能晕在地上。
缺医少药荒无人烟又没手机可用,带着身孕死于感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还正好中了那些人的下怀呢!
等坐到床上后,我才像是遇险的飞机总算平安着陆了似的,当即卸力躺平,还拉过了被子给自己盖好。
但愿孩子没事,也但愿今天所有的反常都只是我多心了!
接着就有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不行,我还不能睡,必须保持清醒,以便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