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的秋天,陈济民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民国二十六年,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年。四年里,镇上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鬼子来过,又走了。县里的自卫队打了几仗,死的死,散的散。陈济民是散的,还是死的?镇上的人不知道。
那天傍晚,沈迁从祠堂回来,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瘦瘦的,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陈先生?”
那人抬起头,正是陈济民。他比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可眼睛还是那样,有神。
“默言。”他说,声音哑哑的。
沈迁把他让进屋里,让阿娥做饭。陈济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鹧鸪图》,看了很久。
“你爹这幅画,”他说,“还在。”
沈迁点点头。
阿娥端了饭上来,陈济民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吃完了,他放下碗,说:
“这些年,你一直在教书?”
沈迁点点头。
陈济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
“你做得对。”
沈迁没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说到很晚。陈济民讲这些年的事,讲他参加的队伍,讲打过的仗,讲死去的兄弟。讲那些夜里,躺在野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家里的事。
“有一回,”他说,“我们被围在山里,三天没吃上东西。我躺在那儿,饿得动不了,忽然想起你爹那幅画。那画上的鹧鸪,叫起来是什么声来着?”
“行不得也哥哥。”沈迁说。
“对,”陈济民说,“行不得也哥哥。我当时就想,我这辈子,行得,行不得?”
他看着天井里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有一回,我们睡在死人堆里。旁边那个人,夜里还跟我说话,天亮的时候,已经凉了。”
沈迁没说话。
月亮在天上,还是那样白。
过了很久,陈济民忽然问:
“你那位林先生,有消息吗?”
沈迁摇摇头。
“秀芬姑娘呢?”
沈迁又摇摇头。
陈济民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夜里,陈济民在祠堂那边睡下了。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棵槐树,说:
“默言,好好活着。”
沈迁点点头。
陈济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驼,走得有些慢,可还是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阿娥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回来吗?”她问。
沈迁想了想,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槐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阿娥每天还是扫地,扫的是雪,是冰,是那些被风吹进来的东西。那只花猫老得不行了,整天就趴在灶台边上,眯着眼,偶尔动一动。
有一天早上,沈迁起来,发现花猫死了。
它躺在灶台边上,身子硬硬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阿娥蹲在旁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沈迁走过去,蹲下来,也看着它。
这只猫来沈家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小时候它就在,后来他去了上海,回来它还在。它见过父亲,见过老太太,见过这些年来的所有人,所有事。
现在它死了。
阿娥站起来,找了个木匣子,把花猫放进去。沈迁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木匣子埋下去。阿娥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埋完了,沈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阿娥也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阿娥忽然说:
“它也老了。”
沈迁看着她。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那年过年,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娥还是做了年夜饭,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炖鸡汤,和一碟咸菜。两副碗筷,两只酒杯。沈迁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说:
“爹,娘,过年了。”
阿娥也倒了一杯,洒在地上。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阿娥吃得还是那样慢,筷子伸出去,轻轻夹一点,又缩回来。
吃完饭,阿娥收拾碗筷去厨房。沈迁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那幅《鹧鸪图》。画上的鹧鸪站在枝头,张着嘴,像是在叫。
外面传来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着,声音远远近近的。
阿娥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阿娥。”
她看着他。
“这些年,”他说,“辛苦你了。”
阿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比从前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可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