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还在林间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混着妖族们激动的喘息,震得树梢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可这股热乎劲儿,还没持续半分钟,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硬生生浇了个透心凉。
“啊 ——!!疼死老子了!!”
一声粗粝的嘶吼从人群后方炸开,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滚动声。一只体型壮硕的公狼妖,抱着自己的左后腿在黑血浸透的泥地里疯狂打滚,那道被妖尸利爪划开的伤口,此刻皮肉外翻,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暗红的血珠顺着骨缝往下淌,汇成一小滩血洼。
最要命的是,刚才被蓝光清干净的病毒黑气彻底消失了,麻痹感也跟着退得一干二净,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脑子里钻,疼得它浑身抽搐,眼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连惨叫都变了调。
“别碰!别碰我腿!!”
公狼妖嘶吼着拍开想上前搀扶的同伴,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疼!太疼了!这伤根本没好!跟没救一样!!”
这一嗓子,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沸腾的锅里。
原本围在我身边、激动得蹦蹦跳跳的妖族们,瞬间僵住。一个个转头看向满地的伤员,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
“我的胳膊…… 也还在流血啊……”
一只狐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枯树,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咬痕,伤口深可见骨,暗红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小片。它试着抬了抬胳膊,刚一用力,伤口就撕裂般疼起来,疼得它龇牙咧嘴,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翅膀断了!”
一只鹰妖扑腾着折断的翅膀,想飞起来却直接摔了个狗吃屎,翅膀耷拉在地上,明显是错位了。它仰着头看着天,声音发颤,“就算没病毒了,我飞不了,下次尸潮再来,我就是第一个被扑倒的……”
“我肚子被抓开了!”
一只狼妖捂着自己的腹部,指缝间的血不停往外冒,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自愈?我们妖族的自愈能力再强,也扛不住这么重的伤啊!等伤口慢慢合上,血都流干了!”
“我的腿断了!根本接不上!”
一只熊妖坐在地上,两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它粗重地喘着气,看着自己的伤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这是被妖尸撞断的骨头,就算自愈,也得个十天半个月吧?可尸潮会给我们十天半个月吗?肯定不会!”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哀嚎声,在林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刚才被我那一记蓝光救下来的几百只妖族,此刻散落在林间的每一个角落,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干脆瘫坐在原地,一个个伤口触目惊心。
病毒是清了,不用变成撕咬同族的怪物了,捡回了一条命。
可伤还在,血还流,疼还钻心,跑也跑不动,打也打不了。
“不是…… 不是说救好了吗?”
一只小兔妖坐在地上,用小爪子摸着自己肿得老高的后腿,那是刚才被妖尸撞倒时摔的,现在又红又肿,连站都站不稳。它眼圈一下就红了,鼻尖抽了抽,委屈巴巴地嘀咕,“我还以为再也不用怕病毒了,再也不用逃命了,结果…… 结果还是跑不动啊……”
旁边一只母狐妖抱着同样受伤的小狐妖,小狐妖的翅膀被妖尸抓伤,血肉模糊,母狐妖自己的腰也被撞得淤青,它看着自己的孩子,又看了看满地的伤员,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还以为我们有救了,能安安稳稳活一阵子,可现在这样,跟没救有什么区别?”
“清毒不治伤……”
老狐妖拄着一根断裂的树枝,颤巍巍地走到公狼妖身边,低头看着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复杂,有困惑,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它太清楚万妖林的处境了。
丧尸序列病毒肆虐百年,妖族们碎头杀不完,自愈扛不住,病毒防不住,日复一日地逃亡,日复一日地死亡,早就把它们逼上了绝路。
能清病毒,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可治不了伤,又让它们陷入了新的困境。
“这…… 这不是半救半死吗?”
一只狼妖声音发飘,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胳膊,脸都白了。它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妖族的心声。
对啊!
半救半死。
清了病毒,捡回了一条命根,不用变成怪物。
可重伤不愈,依旧站不稳、跑不动、打不了,依旧可能死于失血、死于重伤、死于下一波尸潮。
“我以为…… 以为全好了……”
一只小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突然就哭出了声,“早知道这样,我宁愿刚才被蓝光清掉的时候,直接变成妖尸算了,至少不用这么疼,不用这么绝望……”
“你闭嘴!”
老狐妖厉声喝住,声音沙哑又沉重,“能清病毒,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换别人,连这半条命都不给你留!你以为这万妖林里,还有谁能抬手就清掉漫天的病毒?还有谁能让刚要变异的妖尸直接死透?”
这话一出,周围的妖族瞬间安静了。
是啊。
它们比谁都清楚。
不治伤又怎么样?
至少,不用变成六亲不认、撕咬同族的怪物了。
至少,还活着。
至少,还有一口气在。
至少,还有机会靠自己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复。
可那种慢得让人绝望的恢复速度,又让它们心里凉了半截。
“自愈太慢了……”
一只熊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它指着自己凹陷的胸骨,“我这伤,就算自愈,也得个把月吧?可尸潮会给我们一个月吗?昨天刚清完一波,今天说不定就来下一波,到时候我们带着伤,根本跑不掉,还是得死。”
“血止不住……”
一只狐妖按住自己的伤口,越按血冒得越快,它脸色惨白,虚弱地说,“我感觉我的力气在一点点流走,就算不变妖尸,这么重的伤,也撑不了多久……”
“我们跑不动,也打不了,就算大人再清一次病毒,又能怎么样?”
一只狼妖看着远处还在林间外围徘徊的尸潮,眼神里满是恐惧,“尸潮还在,病毒虽然暂时清了,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我们带着伤,根本守不住,也躲不开,还是得死。”
“碎头杀不完,自愈扛不住,病毒防不住,现在连清毒都不治伤……”
一只小妖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妖族,是不是真的要灭绝了?”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林间只剩下妖族们粗重的喘息声,伤口撕裂的疼呼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低低的啜泣。
有的妖躺在地上,认命似的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由血顺着伤口往外流,眼神里满是麻木。
有的妖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试着靠自己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复,可那种缓慢得几乎看不见的愈合速度,看得人心头发紧,鼻子发酸。
有的妖拼命用爪子按住伤口,想止住血,可越按越慌,最后只能放弃,任由血水流淌,眼神里满是无奈。
我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早就料到了。
蓝光能清病毒,能杀妖尸,却治不了伤。
这是能力的局限,也是我故意为之。
我没义务,也没兴趣给它们治伤。
我能帮它们清掉病毒,已经是给了它们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它们自己的本事了。
“吵什么?”
我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妖族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说话,眼神里满是委屈、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它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万妖林里,能救它们命的,只有我一个。
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个。
我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全场的伤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病毒是万妖林最大的死劫,我帮你们清了,你们就已经捡回一条命。至于伤 —— 你们妖族本身就有自愈能力,只是你们被病毒折磨得太久,把自愈能力都忘了而已。”
“可尸潮还在啊!”
一只断了翅膀的鹰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急切,“我们带着伤,根本跑不动,下次尸潮来了,我们还是得死!”
“跑不动?”
我挑了挑眉,眼神冷冽地扫过它,“刚才没清病毒的时候,你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变成妖尸了。现在至少还能跑,还能活一阵子,这不是进步?”
这话一出,那只鹰妖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
至少现在,它们还活着。
至少现在,它们还能靠自己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复。
至少现在,它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可我们的伤太重了……”
老狐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有的断了骨头,有的开了膛,就算能自愈,也需要时间啊!可尸潮不会给我们时间啊!”
“时间?”
我淡淡开口,“我能帮你们清掉病毒,能帮你们杀退尸潮,给你们争取养伤的时间。至于能不能利用好这个时间,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自己。”
“可……”
一只小妖哭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助,“我们自愈能力太慢了,根本撑不到尸潮再来啊!”
“慢?”
我看着它,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慢就自己想办法加快自愈的速度。你们妖族不是有各种疗伤的丹药、草药吗?不是有各种修炼的功法吗?自己去想办法!”
这话一出,周围的妖族们纷纷沉默了。
它们想起来了。
它们不是没有疗伤的办法,只是以前被病毒折磨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去寻找丹药、草药,去修炼功法。
现在病毒清了,它们终于有时间、有精力去做这些事了。
只是那种缓慢的自愈速度,还是让它们心里发慌。
“我…… 我这里有疗伤的丹药……”
一只狐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丹药,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递给旁边受伤的同伴,声音里满是忐忑,“只是…… 只是效果不太好,恢复得很慢……”
“我也有!”
“我有草药!”
“我知道一种修炼功法,能加快自愈速度!”
一只只妖族纷纷掏出自己珍藏的丹药、草药,或者说出自己知道的疗伤功法,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啊。
就算自愈慢,就算有丹药、草药、功法,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至少,它们还有机会。
“我…… 我还是觉得好疼……”
小兔妖坐在地上,摸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腿,眼圈又红了,“我吃了草药,还是疼,还是跑不动……”
“忍忍。”
旁边的狼妖拍了拍它的脑袋,声音沙哑,“至少,我们不用变成怪物了。至少,我们还活着。”
小兔妖点了点头,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它知道狼妖说得对。
至少,它还活着。
至少,它还能看着明天的太阳。
林间的气氛,渐渐从绝望,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的妖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去寻找自己藏起来的丹药、草药。
有的妖盘膝而坐,运转修炼的功法,试着加快自愈的速度。
有的妖互相安慰,互相鼓励,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彩。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半救半死。
又如何?
我清不了伤,可我能清病毒。
我救不活全部,可我能保住它们不变成怪物。
我做不到完美,可我是这片林子里,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
没有我那一记蓝光,现在躺在这里的,已经不是伤员,而是一群刚变异、红着眼嘶吼的妖尸。
清毒不治伤。
半救,又半死。
可就算这样,我依旧是它们唯一的指望。
唯一的光。
唯一能从病毒嘴里,把它们抢回来的人。
唯一的,希望。
远处的尸潮还在徘徊,嘶吼声隐约传来。
可这些妖族,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地逃窜。
它们互相搀扶,互相鼓励,忍着疼,忍着血,靠着自己的自愈能力,靠着仅有的丹药、草药、功法,慢慢恢复。
它们知道,前路依旧凶险。
尸潮还在,病毒可能再来,伤口还在,疼痛还在。
可它们也知道,只要有我在,它们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只要有我在,它们就有希望。
小兔妖蹦到我脚边,小爪子轻轻拉了拉我的裤脚,小声说:“大人,虽然您不治伤,可…… 可您还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我低头看了看它,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兔妖咧嘴笑了笑,转身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同伴身边,继续和它们一起,努力恢复。
林间的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
不再有腐臭的病毒味,不再有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再有绝望的哀嚎。
只剩下妖族们努力恢复的呼吸声,丹药碾碎的轻响,功法运转的微光,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句互相鼓励的话语。
清毒不治伤。
半救半死。
可这半条命,也是我给它们的。
也是它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万妖林的死局,被我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于能不能从这道口子逃出去,就看它们自己了。
我抬眼,望向远处还在徘徊的尸潮,眼神冷冽。
尸潮,我能清。
病毒,我能清。
伤,我不能治。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我是它们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