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的秋天,日本投降了。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是八月里一个下午。沈迁正在祠堂里教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院子里。镇上的人都在往街上跑,喊着叫着,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那些孩子也从教室里跑出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先生,鬼子投降了?”
“先生,是不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仰起来的、亮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
“真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跑出院子里,跑进巷子里,跑得到处都是。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远。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慢慢走回家。
阿娥正在天井里晒衣裳。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问:
“听说了?”
他点点头。
阿娥没再说话。她把手里那件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又拿起另一件。那只猫已经死了,现在换了一只,黄的,趴在墙根晒太阳。
沈迁走过去,在院子里坐下。
阿娥晒完衣裳,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八年了。”
阿娥点点头。
他看着天井里的槐树。那树又粗了一圈,叶子密密层层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落在阿娥身上。
他想起这八年的事。想起老太太走的那年,想起陈济民回来的那次,想起那些逃难的人,那些走过的兵,那些死去的人。想起林先生,想起秀芬,想起那些再也没见过的人。
他们都去哪儿了?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还在。阿娥还在。这个院子还在。
那天晚上,镇上的人放了很多鞭炮,比过年还热闹。沈迁和阿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黄的,把天井照得亮亮的。
阿娥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说:
“要是爹和娘在,就好了。”
沈迁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被烟花照亮,忽明忽暗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的。
那年冬天,陈济民又回来了。
这回他穿得整齐了些,脸上的疤还在,可精神好了很多。他在镇上住了几天,和沈迁说了很多话。说这些年他在县里做事,说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说学堂要好好办下去。
临走的时候,他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棵槐树,说:
“默言,你做得对。”
沈迁看着他。
陈济民笑了笑,那笑容比以前轻松了些。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回他的背没那么驼了,走得也快了些。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阿娥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还会回来吗?”她问。
沈迁想了想,说:
“会的。”
两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年的冬天不太冷。槐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可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等着什么。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学堂还在办。那些孩子一年一年长大,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新的孩子又来了,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问:
“先生,今天学什么?”
沈迁就教他们。
从“人之初”教起,教到“天地玄黄”,教到“蒹葭苍苍”。那些字一个一个写在黑板上,那些声音一声一声在祠堂里回荡。
陈大有那个侄子,现在叫念祖的,已经长成少年了。他学得快,认字多,有时候帮沈迁教那些小的。他站在讲台前,指着黑板上的字,说:
“这个字念‘人’,就是咱们。”
那些小的就跟着念:“人——”
沈迁坐在后面,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祠堂,想起那些坐在课桌前的脸,想起那个问“等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读书吗”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可别的孩子还在。
日子就这样过着。
有一天傍晚,沈迁从祠堂回来,看见阿娥坐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过去一看,是她自己写的那些字,攒成了一本。
“这是什么?”他问。
阿娥抬起头,说:
“我写的。”
他接过来,一页一页翻。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写的是这些年的事,扫地的,做饭的,种菜的,养猫的。写的是院子里的槐树,天井里的月光,墙角的青苔。写的是一些话,她想说,可没说过的话。
他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他来的时候,是清明。他走的时候,是冬天。他回来了,又走了。可他每次回来,我都知道,他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娥。
阿娥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娥。”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又回去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
“写得好。”
阿娥也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