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的春天,沈迁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邮戳已经模糊了,信纸也有些发黄。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默言:
多年不见,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在北边,一切都好。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就是老了。有时候想起上海的事,想起咱们一块儿在小馆子吃饭,说起那些说不完的话。
听说你还在教书。好。
有机会,再见面。
林”
他把信读了三四遍,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林先生。知道林先生还活着,他心底很是欣慰。
月亮升起来,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阿娥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先生的信?”她问。
他点点头。
阿娥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井里的月光。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阿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看着他。
他想了想,说:
“从前有个人,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读过很多书。后来他回来了,发现走了那么多地方,最好的地方,还是这个院子。”
阿娥没说话。可她嘴角动了动,笑了。
月亮在天上,慢慢的,往西边移。夜虫在叫,一声一声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一声鹧鸪啼鸣:
“行不得也哥哥——”
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田野,穿过那些年的时光,悠悠地传过来。
沈迁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回来的船上,第一次听见鹧鸪叫。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从上海回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娥。月光下,她的脸很安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夜更深了。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两棵槐树,照着这两个人。
日子还在继续,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明天他还要去祠堂,教那些孩子念“人之初,性本善”。阿娥还要扫地,做饭,洗衣裳,收衣裳。
日子就这样过着。
可他知道,这就是他该在的地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