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远,芦苇丛静了下来。
楚昭言的手还贴在腰间药囊上,指尖抵着最后一枚银针的尾端,没松。他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耳朵竖着,连自己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一吹,草叶摩擦,沙沙响。
然后,一道黑影从芦苇深处踱出。
不是偷袭,也不是突冲,是走出来的——一步一踏,踩得泥地闷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他的脚步。那人披着宽大黑袍,兜帽压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肩比常人宽出一圈,走路时左肩微沉,显然是旧伤未愈。
楚昭言认得这步子。
“哟,”他咧嘴一笑,声音又尖又亮,“这不是昨晚被我救回来的老头嘛?怎么,睡醒了不道谢,反倒派一群小弟来送死?”
来人正是独孤阎。
他停下脚步,离楚昭言十步远,站在浅水边缘,裤脚浸了泥浆也不管。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眼睛——浑浊泛黄,像两颗泡在药酒里的石子,死死钉在楚昭言脸上。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楚昭言却不怕,反而往前蹦了一小步,药耙往地上一杵,叉起小短腿,挺起小胸脯:“老头,服不服?”
水珠从药耙尖滴落,啪嗒一声砸进泥里。
独孤阎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牙疼。
“你……赢了。”他嗓音粗哑,像砂纸磨铁,“那些废物,不配叫我的人。”
“哦?”楚昭言歪头,“那你刚才躲在草里看戏,是觉得他们能把我绑回去炖汤喝?”
“本座在等。”独孤阎冷冷道,“等你用尽力气,倒下的那一刻。”
“等到了吗?”楚昭言拍拍小脸蛋,“我现在可精神得很!要不要再来八个人?我给你打折,八个一起上,我顶多吐两口血!”
独孤阎眼神一厉,脚下猛地一跺!
泥水溅起三尺高。
楚昭言吓得往后跳了半步,药耙差点脱手,但他立刻站稳,梗着脖子喊:“吓谁呢!我又不是没见过大人发脾气!我师父骂人比你凶多了,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闭嘴!”独孤阎低吼。
这一声如雷贯耳,震得芦苇哗啦作响,连远处树上的鸟都惊飞一片。
楚昭言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你不服是不是?你不服就直说啊!你不服咱俩打一架!我让你一只手!不,让两只手!我拿这药耙当武器,你随便挑家伙,刀枪剑戟随你选,毒蛊虫蛇也行,我都不怕!”
他说着,还真把药耙举起来,左右挥舞两下,呼呼生风,活像个耍棍的小猴儿。
独孤阎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四指宽,漆黑如墨,正面刻着扭曲的鬼面纹,背面是一行小字:**魔教·巡天令·见令如见教主**。
他捏着令牌,手臂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楚昭言眼珠子一转,立刻大声问:“哎?这是啥?乞丐证吗?你要是穷得活不下去,我可以施舍你两个炊饼,但别拿假证件糊弄人啊!”
“这是魔教巡天令。”独孤阎咬着牙,一字一顿,“见令者,百教退避,万蛊听命。”
“哦——”楚昭言拖长音,“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是澡堂子的搓背券呢!”
他伸手就要接:“给小孩玩两天也行,我拿它当刮泥板,正好清理我药耙上的陈年药渣。”
“拿去!”独孤阎猛地一甩手。
令牌划出一道黑线,直飞楚昭言面门。
楚昭言本能一缩脖子,又硬生生止住,反手一捞——啪!正中掌心。
他低头一看,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纹路凹凸,摸着还挺有质感。
“嘿!”他乐了,“这玩意儿能换钱不?”
他翻来覆去地看,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味儿,不像能吃。”
然后他忽然抬头,眨巴着眼睛问:“喂,老头,你不会是骗我吧?这该不会是过期作废的吧?上个月你们教主换届,新领导不认旧账那种?”
“……”独孤阎气得胡子一抖,“此令三年内有效,全国三百六十处分坛皆认!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最近的黑鸦堂试试——看看有没有人敢对你动手!”
“真的?”楚昭言眼睛一亮,“那我要是拿着它去你们食堂打饭,能不能加个鸡腿?”
“你——!”独孤阎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猪肝色,“楚昭言!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楚昭言把令牌往头顶一顶,像戴帽子似的,“你带人追杀我,放毒烟,派死士,我还不能说两句了?再说了,你昨晚躺泥坑里快断气的时候,是谁把你捡回来的?是我!是你爷爷我!结果你倒好,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磕头谢恩,而是给我下蛊!要不是赫连姑娘路过,我现在已经变成痒痒粉了!”
“那是试你底细!”独孤阎吼道,“魔教之人,岂能轻易信人!”
“那你现在信了吗?”楚昭言把令牌塞进药囊,拍了拍,“现在我也有令在手,算不算你们的人了?以后出门报我名字,你们手下还得喊一声‘少使’?”
“做梦!”独孤阎怒目圆睁,“此令仅表通行之权,非入教凭证!你若妄自称属,乱我教规,我亲自取你性命!”
“啧,小气。”楚昭言撇嘴,“不就是不想认输嘛,直说多好。你看你,年纪一大把,输不起还非要装大尾巴狼,多累啊。”
他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指着独孤阎鼻子:“告诉你,我虽然才八岁,但我懂!你就是那种——从小没人夸,长大没人爱,好不容易当上长老,结果发现所有人都怕你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脾气臭!所以你特别在意面子,对不对?”
独孤阎瞳孔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楚昭言冷笑,“你刚才那一扔,分明是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扔的是令牌?你扔的是你的尊严!你现在转身就走,不是因为你任务完成,是因为你丢不起这个人!你宁愿让一个小娃娃拿着你们教的巡天令招摇过市,也不愿意在这儿多待一秒,对不对?”
“闭嘴!”独孤阎咆哮。
“我不闭!”楚昭言跳上高坡,站得比他高一头,叉腰大喊,“你说我闭我就闭?那你昨夜咋不自己闭气算了?还得我给你扎针吊命!救命之恩不报,反倒恩将仇报,你这人品,别说当长老,当个村口守夜狗都不够格!”
“你——!!!”
独孤阎双拳紧握,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扑上来。
楚昭言却不怕,反而从药囊里掏出一枚银针,在阳光下一晃:“来啊!我针都准备好了!这次我不治你,我给你扎成筛子!让你尝尝什么叫‘情蛊反噬’!”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独孤阎缓缓松开拳头。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步伐僵硬,像根木头桩子戳进芦苇丛。
走着走着,他又停下,背对着楚昭言,声音低沉:“……三个月内,此令有效。过期作废。若你敢用它做违逆魔教之事……我必亲至,亲手剥你皮,抽你筋,炼你魂为蛊母。”
“哎哟哟,吓死我了。”楚昭言拍着胸口,“我晚上肯定做噩梦,梦见一个穿黑袍的老头追着我喊‘还我令牌’!”
独孤阎没回头,也没再说话,身影渐渐消失在芦苇深处。
楚昭言站在高坡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片衣角看不见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悄悄从药囊里摸出那块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嘿嘿……”他小声嘀咕,“魔教巡天令?江湖通行证?这下发财了!”
他想象着自己拿着这玩意儿走进各大黑市,摊主点头哈腰:“少使您来了!今天想买点啥?毒蜘蛛卵批发价八折!蚀骨散买二送一!”
他又想到以后去药铺抓药,掌柜的战战兢兢:“您稍等,我这就给您调最好的夜光藤,绝不敢掺假!”
甚至走在街上,混混刚想抢他药耙,一看令牌,当场跪下:“祖宗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可笑声刚出口,他又猛地收住。
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缓缓环顾四周——芦苇静立,河水平缓,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一切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独孤阎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这块令牌,来得太顺了。
顺得像是……故意给的。
他低头看着药囊,里面除了几根干草、半包蜜丸,就只有这枚黑漆漆的令牌。
他忽然想起昨夜死士逃窜前的心声——
“阎长老要活口。”
“别伤性命。”
那时他们根本没想杀他,只是要抓。
而独孤阎,直到最后才现身。
既不救援,也不惩戒,反而送上令牌,认怂离开。
太反常了。
“……有问题。”他喃喃道。
他把令牌翻过来,仔细查看背面小字,又凑近闻了闻,甚至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边角——没味。
“难道真是通行令?”他皱眉,“还是说……这是个标记?只要我拿着它,他们就能随时找到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是陷阱,他现在也不能扔。
这令牌是他在江湖立足的第一块敲门砖。有了它,他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黑市、暗巷、地下药坊——那些正经医馆进不去的地方。
而且,他现在孤立无援,萧明稷不在身边,赫连姝不知去向,老乞丐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必须抓住每一个能用的筹码。
哪怕是个烫手山芋。
“先拿着。”他把令牌塞进药囊最里层,用几味药材盖住,“反正我才八岁,他们总不能指望我今晚就去炸他们总坛吧?”
他扛起药耙,正要迈步,忽然顿住。
远处,芦苇丛边缘,似乎有动静。
他眯起眼望去——
几片叶子微微晃动,像是被人碰过。
但他没动。
也没有发动读心术——那玩意儿上一回用完脑袋嗡嗡响,现在还不敢乱试。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左手按在药囊上,右手虚握,随时能抽出银针。
风吹过,水面荡起涟漪。
一只蜻蜓掠过浅滩,点了一下水,飞走了。
楚昭言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
他迈出一步,踏上高坡顶端,迎着阳光,举起药耙,大声喊:“各位江湖朋友!本人楚昭言,今日正式持魔教巡天令行走天下!凡有疑难杂症、奇毒怪蛊、断肢再生、起死回生者——尽管来寻!诊金好说,可以刷令!”
话音落下,四野无声。
只有河水潺潺。
他站在高处,药耙斜扛肩头,药囊轻晃,银针微颤。
风吹乱了他歪扭的小髻。
他没动,目光扫视远方,像一只蹲在坡上的小狐狸,笑得天真,眼神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