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股颤动还没散,陈九的手掌刚撑上地面,就觉掌心一滑,像是按进了一滩温热的泥浆里。他心头一紧,想抽手,可阵图上的刻痕突然发烫,红光顺着指缝往上爬,眨眼工夫就缠住了整条胳膊。他张嘴要骂,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景物猛地一歪,废墟、断墙、月亮全被扯成一道道乱线,像有人拿刀把现实划烂了,又胡乱拼回去。
等他再能看清,人已经站在一片空地上。
天是铁灰色的,压得很低,云不动,风不吹,连影子都没有。正前方立着一座高台,黑石垒成,表面浮着暗红纹路,像是干透的血迹。台上站着一个人,背着手,月白道袍,手里没拿拂尘,可陈九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杨崇。
“裴青崖,你母亲就在阵心等你。”杨崇开口,声音不高,也不阴不阳,就跟街口卖糖糕的老头招呼熟客一样自然。可这话一出口,空气就像冻住了,连呼吸都带上冰碴子。
陈九猛地扭头,看见裴青崖从雾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明忽暗,像是快没油的灯芯。他眼神不对,空落落的,可嘴唇在动,一遍遍重复两个字,听不清,但陈九猜得到——娘亲。
“站住!”陈九吼了一声,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他往前冲,腿刚抬起来,整个人就歪了,像是踩进了看不见的泥坑。他扑通跪在地上,手掌拍地,可地面硬得跟石头一样,一点缓冲没有。他抬头再看,裴青崖还在走,一步,两步,离高台越来越近。
“别信!那是假的!”他拼了命地喊,声音炸出来,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可那声音就像扔进井里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裴青崖头都没偏一下,继续往前挪。
陈九爬起来,又冲。这次他学聪明了,绕到裴青崖侧面,伸手去拽他胳膊。手指刚碰到衣料,手就穿过去了。他愣了一下,再抓,再穿。第三次,他干脆整个人扑上去,结果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脸贴地,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趴在地上喘气,手抠着地,指甲缝里塞满碎石和干泥。他抬头看,裴青崖已经走到高台底下,正一步步踏上台阶。每走一步,他脸上那道金纹就亮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王八蛋……”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他妈给我停下……”
没人理他。
杨崇站在台上,嘴角翘着,笑得挺和气,可那双眼睛——左眼金褐,右眼幽蓝——扫过来的时候,陈九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结了霜。他知道这人没动手,可整个幻境都是他捏出来的。他就像个耍猴的,绳子一拉,人就跳,绳子一松,人就趴下。现在绳子正拽着裴青崖,一步一步往火坑里送。
陈九又爬起来,这次不冲了。他盯着四周,想找点破绽。天上没太阳也没星星,地面平得过分,连个草根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胸口,小塔安安静静贴着皮,一点动静没有。他拍了两下,没反应。他掐自己大腿,疼,说明不是睡着了。可他就是出不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看自己来时的路。身后原本该是废墟的方向,现在变成了一堵墙,灰蒙蒙的,看不出材质,也看不出边界,就这么凭空竖着,把他和外面彻底隔开。他冲过去,一拳砸上去,手疼,墙没动静。
“操!”他骂了一句,靠着墙滑坐在地。
这时候,裴青崖已经走到高台中央。杨崇抬起手,掌心朝下,做了个“按”的动作。地面裂开一道缝,涌出黑雾,雾里浮出一块玉珏,半透明,泛着青光。裴青崖看见那东西,眼神猛地一震,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在手里。
陈九看得清楚,那玉珏上有个“母”字。
“放轻松。”杨崇说,“她就在下面,只要你把血滴上去,门就开了。”
裴青崖低头看着玉珏,手指抖得厉害。他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抽出错金刀。刀一出鞘,寒光一闪,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就被周围的灰暗吞没了。
“你骗他!”陈九突然站起来,指着杨崇,“你根本没打算让他见娘!你就是要他死在这儿,拿他当祭品!你这个老不死的骗子!”
杨崇没看他,只是轻轻摆了下手。
陈九立刻觉得喉咙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话戛然而止。他咳了两声,想再喊,可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裴青崖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左手掌心。
“不——”他心里吼着,可嘴发不出声。
刀落下去,血冒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玉珏上。玉珏吸了血,青光暴涨,地面那道裂缝开始扩大,黑雾翻滚,隐约有锁链拖动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陈九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知道底下不会有活人爬出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杨崇用阴气和执念堆出来的骗局。可裴青崖不知道。他只知道娘亲可能还活着,只知道他必须救她,哪怕搭上这条命。
“你傻啊……”陈九哑着嗓子,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他妈至于吗……你明明知道杨崇不是好东西,你明明知道这事有鬼……你干嘛非得往上撞……”
他伸手去抓,可面前空空如也。他想冲上去打掉那把刀,可他的手穿过去,他的脚踩不到实处,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这么跪着,看着兄弟一步步走向死路,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裴青崖把整只手按在玉珏上,血流得越来越多。高台开始震动,裂缝越裂越宽,黑雾中浮出一条石阶,往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杨崇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像猫在舔爪子。
“走吧。”他说,“她在等你。”
裴青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陈九猛地抬头,双手狠狠插进地里,指甲崩断一根,血混着泥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仰着头,冲着天空吼:“我不是旁观者!我不是!你听见没有!我他妈是陈九!我救过他!我背着他穿过三条街!我喂他吃药!我替他挡过刀!我不能看着他死!我不认这个局!”
他吼到最后,嗓子劈了,声音变调,像破锣。
没人回应。
裴青崖的背影已经快没入黑雾。石阶在他脚下延伸,一级接一级,通向地底深处。杨崇站在原地,袍袖轻摆,像在送别一位故人。
陈九跪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爬,想追,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他低头看自己手,沾满血泥,右耳铜钱耳坠冰凉地贴着脖子。他记得这玩意儿是娘留下的,可现在,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只是幻境。
这是惩罚。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就得还。你用了不该用的本事,你就得付账。你想救人?行啊,先让你看看结局——你拼死拼活护着的人,最后还是得死在你眼前,而你,连碰都碰不到他一下。
他张着嘴,喘不上气,像是肺里灌满了沙子。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截消失的背影,盯着那盏快要熄灭的金纹。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灰尘钻进鼻孔,呛得他想咳嗽,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他还醒着。
他知道他还在废墟里。
他知道他只是被困在了某个该死的梦里,等着被人一巴掌拍醒。
可这一刻,他宁愿自己真睡着了。
那样至少不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