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崖的右脚已经踏上了石阶,背影被黑雾一点点吞进去。陈九还跪在地上,喉咙像被铁钳夹住,发不出声,手指抠着地,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干泥。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淡金纹路在灰暗中忽明忽暗,像是风里残灯,随时会灭。
他知道这不对。
这不是真的。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腿抬不起来,手抓不住人,连吼都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杨崇没动手,可整个幻境就是他的手,轻轻一扯,裴青崖就往死路上走一步。
“操……”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牙关咬得生疼。
他忽然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舌尖上。
血腥味瞬间炸开,满嘴铁锈味,痛感直冲脑门。他打了个激灵,眼前那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趁这刹那清醒,抬手就把胸口的小塔拽了出来。
塔身滚烫,贴着他掌心发红,第三道纹路猛地一闪,像被血点着了。
“给我动!”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得不像话,把血糊糊的舌尖往塔顶一抹。
鲜血滴落。
“嗡——”
一声低鸣从塔心传出,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震进骨头里的那种颤。整片幻境抖了一下,天上的铁灰色云层裂开细纹,地面开始晃,高台边缘的黑石簌簌掉渣。
陈九顾不上别的,扑上去就抓裴青崖的肩膀。
这次,手没穿过去。
他一把扣住,五指收死,力气大得自己都听见腕骨咯吱响。裴青崖的幻象猛地一顿,脚步卡在第二级台阶上,头都没回,但身体已经开始扭曲,像风吹皱的水面。
“下来!”陈九拽着他胳膊往回拖,脚下蹬地,鞋底在硬地上刮出两道深痕。
裴青崖不动,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陈九急了,另一只手抡圆了就是一拳,砸在他肩窝上。闷响传来,幻象晃了晃,脸上那道淡金纹路突然抽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老子管你是不是命定结局!”陈九喘着粗气,嘴角带血,也不知是咬破的还是摔的,“谁也别想动他!谁都不行!”
他吼完,又是一拳砸过去,正中胸口。
幻象终于崩开一道裂痕,从脖子往下,像瓷器炸线。黑雾从裂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腐土味。陈九不管不顾,双手插进那道裂口,硬生生往外撕。
“嗤啦——”
一声怪响,像是布被扯烂,又像是骨头断裂。幻象被他从中间掰成两半,上半身还在台阶上站着,下半身已经塌成黑烟。陈九一脚踹过去,把那截残影踢下高台,摔在地上化作一滩墨迹。
他喘得像条狗,跪在台边,手撑着膝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小塔在他手里抖得厉害,第三道纹路闪了几下,忽明忽暗,最后“啪”地一声,彻底熄了。
脑袋里立刻像被人拿凿子敲了一下。
剧痛。
不是疼在皮肉,是钻进脑子深处,从后颈往上顶,一路炸到太阳穴。他闷哼一声,手一软,差点栽倒。眼前发黑,有几秒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等视线回来,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背靠着高台底座,右手还攥着小塔,左手按着额头。嘴里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可他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有人要走。
有人要死。
他拦了。
怎么拦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痛,特别痛,痛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低头看手,发现指尖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他舔了舔嘴唇,尝到咸腥,才意识到是自己咬的舌头还没停,伤口又裂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泥浆,抬头再看。
裴青崖站在原地,离阵眼只差一步,右脚悬在半空,姿势僵着,像被谁按了暂停。他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一条死线,黑中透紫。
陈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爬起来。
腿软,站不稳,扶着高台蹭了几下才直起腰。他一步步挪过去,在裴青崖面前站定,伸手拍他脸:“喂,醒醒。”
没反应。
他又拍,加了点力:“裴青崖!别装死!”
还是不动。
陈九皱眉,伸手去探他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他松了口气,抬手就想把他拽下来,可刚碰到胳膊,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差点跪倒。
头痛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下,是持续地、一阵阵地抽。他抬手按着太阳穴,感觉脑子里像少了点东西,空了一块。他想不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流了血,塔亮了,然后……然后?
他低头看小塔。
塔身冰凉,第三道纹路熄了,表面浮着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他记得这塔能换本事,代价是记忆。每次用一次,就丢一段。可具体丢哪儿了?他想不起来。
他忽然有点慌。
他记得娘留给他的铜钱耳坠,记得自己在街市卖货,记得第一次见裴青崖时他腰上挂着错金刀,冷冷地说“你多管闲事”。可再往前呢?他十三岁之前的事,怎么越想越模糊?
他甩了甩头,不让自己继续想。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转头看那道裂缝,黑雾还在往外涌,底下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阴森得很。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狠狠砸进去。
“砰!”
石头消失在黑暗里,没回音。但他听见了一声低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含糊不清,听着不像活人。
他啐了一口,转身挡在裴青崖前面,背对着裂缝,一手扶着他,一手攥紧小塔。
“想上来?”他冷笑,“排队。”
话音刚落,塔身又是一烫。
他低头看,第三道纹路居然又闪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亮了。紧接着,脑子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猛地加重,像是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肉。
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干呕,可胃里空的,只吐出一口酸水。
记忆又少了一段。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住在西市后巷,记得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总多给他一串,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缩在草堆里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件旧袄。可那件袄是谁给的?他想不起来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抹掉嘴角的水渍,回头瞪着裴青崖:“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找你算账。”
说完,他一把将裴青崖拽下石阶,往自己背上扛。动作太猛,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陈九后背撞地,疼得直抽气。他骂了句脏话,翻身爬起,重新架好裴青崖的胳膊,硬是把他拖离高台。
每走一步,头痛就加重一分。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那道裂缝里爬出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这个傻子带回能喘气的地方。
可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脚下的地变了。
不再是坚硬的石板,而是松软的泥地,带着湿气。他低头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里,头顶是夜空,月亮半缺,照着断墙残瓦。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井水的腥味。
他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出来了。
幻境破了。
他把裴青崖放平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下,靠在断墙边喘气。胸口小塔贴着皮肤,已经凉了,像块普通的破铜烂铁。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裴青崖的脸。
那道淡金纹路还在,但颜色深了,边缘泛黑,像是被烧过的纸。他伸手碰了碰,皮肤冰凉。
“你他妈……”他低声骂,“非得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裴青崖没回答。
陈九也不指望他回答。他只是坐在这儿,守着这个人,等他醒来。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等的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即将赴死的影子。
他闭上眼,头痛还在,记忆的空洞越来越大。他努力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抓住几个碎片:血、塔、拳头、撕裂的声音。
他救了人。
他付了代价。
至于丢的是哪段记忆?他不在乎。
反正他已经丢了太多。
他在乎的,只是这个还喘着气的傻子,别再往坑里跳。
风又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他睁开眼,看见裴青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对方手腕上,摸着脉搏,一下,一下,稳的。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右手还攥着小塔,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沾着干掉的血。
夜很静。
远处没有钟声。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笑了下。
“下次再敢这么干,”他轻声说,“我真不管你了。”
话没说完,他又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他抬手擦掉,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从来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