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崖咳了一声,喉咙里像卡着把生锈的刀片,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他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神散得厉害,像是刚从一口深井底下被人捞上来,还没缓过神。
“我……怎么在这?”他低声问,嗓音沙哑,连自己都听不清。
陈九正靠在断墙边,右手还攥着那座小塔,听见声音立刻抬头。他没急着答话,先伸手去搭裴青崖的手腕,摸着脉搏跳得稳,只是慢了些,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人活着就好。
至于怎么活下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场面话,比如“你差点就喂了地底那些脏东西”,可话到嘴边,脑壳猛地一抽,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搅了一圈。
他愣住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得有黑雾,有高台,还有裴青崖往台阶上走……他冲上去拦,好像吼了,也动手了。血?对,嘴里有血腥味,舌头现在还麻着。塔也亮了,第三道纹路烧得通红,然后呢?
然后——
没了。
脑子里空了一块,像是谁拿把铲子挖走了一段路,前后接不上。他记得救了人,记得自己拼了命,可具体怎么破的幻境、怎么把这傻子拖回来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小塔,塔身灰扑扑的,第三道纹路熄了,摸上去也不烫,跟块废铜烂铁没两样。
“我靠,”他低骂一句,嘴角扯出个笑,“又丢一段?这塔真是吃记忆的祖宗。”
这话不是头一回说了。早先用它听过魂语,醒来发现忘了娘留下的那只陶碗长什么样;再前一次,为了看清地底残影,结果连西市糖人张老头的脸都记混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明明知道发生了大事,却抓不住关键。
他救了裴青崖。
这点他记得。
过程?空白。
他有点烦,也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这种“做了事却不记得”的感觉。像自己成了别人故事里的跑龙套,连台词都被撕了。
裴青崖又咳了一声,比刚才轻些,眼皮动了动,但没再说话,像是问完那一句就耗尽了力气,又昏沉下去。
陈九没管他,自顾自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摊在膝盖上,指尖沾着干掉的血,黑褐色,抠都抠不掉。他试着活动手指,一根一根掰,确认还能使上劲。腿也还听使唤,就是后腰发酸,估计是刚才背着人爬坡时扭的。
他仰头看了眼天。
月亮半缺,偏西了,照得废墟一片青白。风从断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井水腥气,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缩了缩脖子,没动,继续靠着墙坐着。
夜很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怪响,连乌鸦都没叫一声。刚才那道裂缝也没动静了,不知道是被他砸石头吓退了,还是在底下憋着劲等下一波。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身边这个喘气的家伙。
裴青崖躺得挺平,呼吸节奏慢慢稳了下来,脸色还是青的,左脸那道淡金纹路颜色更深了,边缘泛黑,像是墨汁晕开。陈九伸手碰了下,皮肤冰凉,但没之前那么冷,至少没冻手。
“你他妈……”他低声嘀咕,“非得往上撞?”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回答。
他就是想说一句,哪怕对方听不见。不说出来,这口气就堵在胸口,压得他想咳嗽。
他确实咳了,一声短促的“咳”,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一抹,擦在袖口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其实也就七八次。
每次用塔,都这样。
他早就习惯了。
痛啊,当然痛。脑袋里像被凿子一下下敲,每敲一下,就少一段东西。可他更怕的是那种“空”的感觉——明明记得自己很重要,却想不起为什么重要。
好在他还记得眼前这个人。
记得他冷着脸进察幽司那天,腰上挂着错金刀,一句话不说,只用眼角扫了他一下。记得他第一次咳血,躲在偏院树后,以为没人看见。记得他在雨夜里站了两个时辰,就为了等一个关于母亲的线索。
这些事,有的是他亲眼见的,有的是后来听来的。可只要他还记得,就算塔把别的都吃了,也算没输光。
他侧过身,把背往墙根挪了挪,确保自己能一眼看到裴青崖的脸。右手依旧攥着小塔,左手搭在膝上,姿势没变,但位置调整了。他不想睡,也不敢睡太久,得守着。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渣。他眯了眯眼,看见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挨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右耳的耳坠。
铜钱冰凉,边缘有点磨手,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东西。小时候他总拿它当玩具,在地上弹着玩。后来娘没了,他就戴上了耳朵。这些年风吹日晒,铜钱都磨亮了,字迹却还清楚。
他不怕丢钱,就怕丢了它。
只要它还在,他就还是陈九。
“下次再敢这么干,”他低声说,语气凶,像骂人,“我真不管你了。”
话没说完,他又咳了一声,比刚才重,震得胸口发闷。他咬牙忍住,没再去擦嘴,任那点血丝挂在嘴角,风一吹就干了。
他闭上眼,头痛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脑子里拧螺丝。他不想深想,怕越想越空。他只记得一件事:人救回来了。
别的,等能走路再说。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屁股贴地,腿伸直,脚尖轻轻踢了下旁边一块碎砖。砖头滚了半圈,停住。
他没睁眼。
但耳朵听着。
听风,听呼吸,听这片废墟里唯一的活气。
他知道裴青崖还没醒透,知道他脸上那道纹路不对劲,知道他们还得回察幽司、还得查终南山的事、还得面对杨崇那个老狐狸。但他现在不想动。
累。
不只是身子累,是脑子累。
记忆一截一截地丢,像灯油快烧干的灯,光越来越弱。他不知道哪天会连裴青崖的名字都忘了,可他现在还记得,这就够了。
他记得这个人值得救。
这就够了。
他抬起右手,把小塔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塔身没反应,也没温度,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像个普通的破玩意儿。
他不在乎它灵不灵,只在乎它还能不能用。
只要还能用,他就还能拼。
拼到记不住自己是谁那天为止。
风停了片刻。
月光移了半寸。
裴青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明显,像是要抬,又没力气。陈九察觉到了,睁开眼,低头看去。
那人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呼吸乱了一瞬。
他没去扶,也没喊,只是把手从塔上松开,慢慢移到对方手腕上,重新搭了上去。
脉还在,跳得慢,但稳。
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靠回墙上。
“别装了,”他说,“我知道你听得见。”
裴青崖没睁眼。
但呼吸,似乎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