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长安城北街，吹得察幽司门前那两盏破灯笼直晃荡。陈九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青石板上，肩头压着裴青崖的身子，胳膊早麻了，腿肚子打颤，像是被谁拿小锤子一下下敲。他嘴里发苦，脑仁一跳一跳地疼，刚才救人的事像被狗啃过似的，只剩个“我把他弄回来了”的念头死死卡在脑子里。
可人是活着的，这就够他说嘴了。
他把裴青崖往墙根下一靠，动作轻得跟放鸡蛋似的，生怕这人再断气一次。裴青崖脑袋歪着，脸色青灰，左脸那道金纹现在黑乎乎一片，边缘还泛着点油光，看着就不太妙。陈九没去碰，只顺手把褡裢往腰侧挪了挪，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上面——玉珏就在里头，硬邦邦的一块，硌着他皮肉。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天。月亮偏西，照得衙门口的地砖泛白，跟撒了层石灰差不多。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股陈年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地方他熟，平日里值夜的老差役总在廊下打盹，今儿倒一个不见，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怪清净。
清净得有点不对劲。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三道影子从门内投出来，踩在石阶上，齐刷刷往前移。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磕地的声音整整齐齐，像是练过。
陈九眼皮一翻，心说来得真快。
三个人影转眼到了门前，领头那个穿靛蓝圆领袍，腰挂银鱼袋，手里一杆判官笔斜指地面，笔尖还沾着点墨渍，没擦干净。谢昭站定，离他三步远，目光先扫过靠墙的裴青崖，又落回他脸上，嗓音平得像尺子量过：“陈九，交出玉珏。”
陈九没动，右手还搭在褡裢上。他咧了咧嘴，笑得市井气十足：“哟，副使大人今天不念童谣了？改唱大戏啦？”
谢昭眼皮都没眨一下，笔尖微微抬起，指向他胸口：“私闯禁地，携赃潜逃，按察幽司律例，当押入水牢七日，待审。”
“哈？”陈九差点笑出声，“我啥时候成贼了？前脚救人，后脚就被你按个‘携赃’？裴头儿躺这儿都快变冰棍了，你不问一句伤情，先要东西？你们副使都这么干的？回头我得记本账，以后见谁都绕着走。”
谢昭依旧冷着脸：“玉珏乃司衙重物，不得私藏。你若拒不交出，便是抗命。”
“抗命？”陈九歪了歪头，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我一个见习，哪懂那么多规矩？我就知道，人是我背回来的，要查，也得等他能喘匀了再说。你现在让我交，行啊——”他故意拖长音，“你先把人抬进去，找个大夫看看，别让他死在自家门口，回头写折子的人还得编理由。”
谢昭没接话，只是眼神沉了半分。他身后两个差役往前半步，却被他抬手拦住。他盯着陈九，声音低了些：“你明知道那东西不能带出来。”
“我知道个屁。”陈九翻了个白眼，手仍按在褡裢上，“我只知道裴头儿快不行了，我不背他回来，明天早堂上你找谁要人？杨国师问起来，你说‘哦，人死了，因为没人敢碰玉珏’？人家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听着像笑话。”
谢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个圈，墨汁顺着笔杆往下滴了一小点，在鞋面上洇开。他没擦，只淡淡道：“你若交出玉珏，我即刻传医者，裴青崖由我亲自安置。”
“哎哟喂，副使大人亲自安置？”陈九装模作样地拍了下大腿，“这面子可太大了，我怕裴头儿醒了不认得你，以为自己进了阴曹地府。”
“陈九。”谢昭终于抬高了声音，不算凶，但足够让墙角那只野猫窜出去，“别逼我动手。”
“你早就能动手了，还站这儿废话？”陈九冷笑，“你要真想抢，刚才趁我背人累得像条狗的时候冲上来就是。你没动，说明你心里也有谱——这事儿没表面那么简单。所以啊，”他往前蹭了半步，肩膀一耸，“咱都别演了，你是奉命来要东西的，我是死活得把人保住的。你走你的流程，我守我的人，谁也别越界。”
谢昭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他按在褡裢上的手，又落回他脸上。月光下，陈九眼底有层红血丝，嘴角挂着笑，可那笑一点都不松快，反倒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能咬人。
他知道这人撑不住多久了。
体力、精神、记忆，全在往下掉。刚才那一段路，他能走回来，已经是拼出来的。
可偏偏这人还不肯低头。
谢昭缓缓开口：“你若交出玉珏，我保他进药房，不受打扰。”
“保？”陈九嗤笑一声，“你拿什么保？你那支笔还能画个符不成？我要的是人醒，不是进个屋子被人围着看热闹。你要是真有本事，先把门口这几个灯点亮了，瞧瞧这鬼地方，黑得跟坟地似的，谁敢往里抬人？”
他说着，抬脚踢了下门边那盏熄火的灯笼，竹骨咔哒响了一声。
谢昭没动怒，也没反驳，只是抬起左手，对着身后差役比了个手势。那人立刻转身进门，不多时，廊下两盏灯接连亮起，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勉强照出一条路。
“现在呢？”谢昭问。
“现在？”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现在我还是那句话——人不进屋，玉珏不交。你要硬来，我不拦你，但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昭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变了。”
“哈？”陈九一愣。
“从前你躲事都来不及，现在倒敢挡在我面前。”谢昭的声音低了些，不像公事公办，倒像随口一提，“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九眯了下眼，没答。他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看见裴青崖咳血躲在树后那天，是从听见他说“娘还在等我”那天，是从他自己也开始忘事、疼得睡不着那天。
可这些，他不能说。
也不用说。
他只是把手从褡裢上挪开，又重重按回去，像是确认那东西还在：“副使大人，您要是没别的招，咱就耗着吧。我虽然累，但还能站。您要是累了，不妨先回去睡一觉，明早再来查案，兴许还能赶上早市买个煎饼。”
谢昭没笑，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站着，一个靠墙，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像两块石头撞上了，谁也不肯退。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在陈九裤脚上。他没拍，只是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盯住谢昭。
“你真不交？”谢昭问。
“真不交。”陈九答得干脆。
谢昭缓缓抬起判官笔，笔尖对准他咽喉位置，声音终于冷了下来：“那别怪我不讲同僚情面。”
陈九咧嘴一笑，右手猛地攥紧褡裢，整个人往前一倾，像是要扑上去，又像是要拔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靠墙的裴青崖忽然咳了一声，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
两人都顿住了。
陈九立刻扭头，见裴青崖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但没睁眼。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心口一紧，赶紧伸手去探脉，手指刚碰到腕子，就听谢昭冷冷道：
“最后问一次，交不交？”
陈九收回手，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笑一点没少，反而更张扬了些：“副使大人，您耳朵灵得很，刚才那声咳，您听见了吧？”
谢昭不语。
“那是我上司，”陈九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声音响亮，“他要是死在察幽司门口，您猜明天早朝，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是谁？”
谢昭的笔尖微微下垂。
陈九往前一步，几乎踩到他的影子：“所以啊，您要查，我支持。要审，我也配合。但现在——”他扬了扬下巴，“人不进屋，我就不交。您爱咋办咋办，大不了咱们一块儿在这儿站到天亮。”
谢昭盯着他，许久，终于缓缓收回落下的判官笔。
可他没走。
也没让身后的人散。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尊门神，目光沉沉地锁住陈九，一字一顿道：“那我就陪你等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