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退敌易,信人难
书名:盛唐诡案:我以残塔听魂语破千年秘葬 作者:咸菜12 本章字数:3106字 发布时间:2026-03-19


月光还斜在青石阶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黑得像泼了墨。那三具腐尸蹲在陈九周围,头低着,手搭地,不动也不出声,可身上的阴气压得人脑仁疼。谢昭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判官笔收在腰侧,身后两个差役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九靠墙站着,右手死死按在褡裢上,指节发白。他嘴上还在笑,像是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个街口赌钱的小把戏,可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裤腰那儿黏糊糊一片。他没去擦,也不敢动。一动,可能就真的倒了。


谢昭终于抬手,冲身后比了个撤的手势。两个差役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内退,脚步快得差点绊倒。谢昭没走,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陈九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你撑不了多久。”


“撑一秒是一秒。”陈九咧嘴,声音有点哑,“反正我欠裴头儿的钱还没还完,他要是死了,债就没人讨了——那多没劲。”


谢昭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恼是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袍角一甩,人影消失在门洞深处。


直到脚步声彻底没了,陈九绷着的那口气才猛地泄出来。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屁股砸在青砖上,震得尾椎骨一阵麻。他张着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头顶那三具腐尸还蹲着,但已经开始晃了。其中一具衙役服的尸体手指抽搐了一下,脑袋歪了半寸,眼眶里的白虫子蠕动得更急。陈九赶紧抬手,掌心贴住小塔,心里默念“蹲好”,那尸体才重新定住。


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混着灰,蹭得脸上一道黑一道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攥个拳头都费劲。


“刚才那招……”他喘着气,自言自语,“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跳。他抬手去揉,脑子里像是被人拿凿子挖了一块,空落落的,特别难受。他忽然想不起娘亲的生日是哪天了。不是记错,是根本想不起来。他记得她死那天穿的是灰布裙,腰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可生日?八月?腊月?还是清明前?


忘了。


他摆摆手,像是要把这念头赶走。“小事,”他嘟囔,“忘了我妈生日而已。”


可心里补了一句:反正早就记不清她长啥样了。


裴青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已经安静下来,脸色还是差,嘴唇泛青,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用了多少记忆?”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人耳朵里敲。


陈九抬头,咧嘴一笑:“裴头儿醒了?挺好,能自己站了,省得我背你回屋。”


裴青崖没理他这茬,往前一步,蹲下来,平视着他:“你用了多少?”


陈九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真没事,就丢了个生日,不值当的。再说,我本来也记不太清,小时候穷,过不起。”


裴青崖盯着他,不说话。


陈九被盯得发毛,索性仰头看天,指着月亮:“你看,今儿这月多圆,适合逃命,不适合谈心。”


“陈九。”裴青崖叫他名字,声音沉了三分,“别跟我打哈哈。”


陈九叹了口气,终于不躲了,转回头看着他:“行,我认栽。我不光忘了生日,我还忘了她长什么样。就记得她有一双很瘦的手,干活时总裂口子,冬天贴着膏药。别的……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发紧,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裴青崖没动,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上下级那种冷硬的审视,而是带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责备。


“你明知道代价。”他说。


“我也明知道你不交玉珏就活不到明天。”陈九反呛回去,“你要我选?选你死,还是选我忘点破事?”


裴青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眉心拧成一个结。“你可以不救我。”


“可以。”陈九点头,“但我不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夜风卷着纸灰从台阶上掠过,啪地一声贴在陈九鞋面上,又被吹走。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嘶哑难听。


裴青崖终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次别这样。”


“下次?”陈九笑了,“等有下次,我估计连自己叫啥都忘了,你还指望我听命令?”


裴青崖没接这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枚青铜指套还在,边缘有点磨花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你值得记住的东西很多。”他低声说,“别轻易扔了。”


陈九愣了下,没吭声。他想说点俏皮话,比如“那您倒是送我本记事册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一刻,他不想耍滑头。


他低头,伸手去调整褡裢的带子。动作很慢,手指还有点抖,但他没停。带子松了,他重新勒紧,又检查了两遍,确保玉珏还在里面。右手始终没离开,哪怕胳膊酸得要命。


裴青崖看着他,没再追问。他知道陈九在撒谎。嘴上说“小事”,可那一瞬间的迟疑,那一声压低的咳嗽,都说明这伤得不轻。可他也知道,逼问下去,只会让这小子用更多废话堵你。


所以他不问了。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盖在陈九身上,像一层薄毯。


陈九没抬头,但感觉到那影子落下来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三具腐尸开始冒烟了。不是烧起来的那种烟,是淡淡的、带着腥味的黑气,从它们七窍里往外渗。陈九察觉到不对,立刻去看掌心的小塔——塔身温热,第三道纹路还在微微发亮,但光明显弱了。


“快撑不住了。”他低声说。


裴青崖点点头:“它们该回去了。”


“我知道。”陈九咬牙,“可我要是现在收,它们散得不干净,万一回头爬起来找我麻烦,我可赔不起命。”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它们回头找你?”


“怕啊。”陈九咧嘴,“可我现在更怕你倒下。它们爱找谁找谁,等我躺平了,随它们啃。”


他说完,掌心用力一压,心里默念“归”。小塔猛地一震,像是反噬,震得他手臂发麻。三具尸体同时抽搐了一下,接着,泥土翻涌,它们慢慢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地底。最后一具衙役服的尸体下沉时,那只挂着锈铃铛的腰带还露在外面晃了晃,才彻底消失。


青砖恢复平整,连裂缝都没留下。


陈九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肩膀抵着墙,闭上眼。他觉得脑子像是被掏空了,耳朵嗡嗡响,嘴里发苦。他抬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不像刚才那么烫了。


裴青崖蹲下来,伸手探他脉。指尖凉,搭在腕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脉浮而乱,血气逆冲。”他收回手,“你得歇。”


“歇不了。”陈九摇头,“谢昭刚走,难保不是调虎离山。我要是睡过去,玉珏被人摸了,你找谁哭去?”


“我可以守。”


“你?”陈九睁眼看他,“你脸都绿了,站都站不稳,守个鬼。再说了,你是上司,我是下属,哪有下属躺着让上司站岗的道理?”


裴青崖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九被看得不自在,扭头去看台阶下的暗处。“你说谢昭真是自己走的?还是回去搬救兵了?”


“他不会。”裴青崖说,“他要动手,就不会等到现在。”


“可他也不是善茬。”陈九嘀咕,“表面刚正,背地里听谁的令,谁说得准。”


裴青崖没接这话。他知道谢昭的底细,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陈九身边,靠着墙坐下。两人肩并肩,中间隔了半尺宽的空隙。


夜更静了。灯笼的火光摇晃,照得两人影子在地上挤成一团。风吹过,衣角轻轻摆动。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他没藏。他知道裴青崖看见了,可对方没提,他也就装没事。


他忽然说:“裴头儿,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有多少?”


裴青崖侧头看他。


“我是说,”陈九盯着自己的手,“咱拼命护着这个那个,可到头来,说不定连为啥拼命都忘了。那图啥?”


裴青崖沉默片刻,说:“图你还记得的时候,没怂。”


陈九一愣,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那粒朱砂痣都跟着动了动。


“行,”他说,“那我就记住这一句。”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汗和灰一起蹭掉。然后右手再次按回褡裢,动作缓慢,但坚定。


裴青崖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天,月亮还挂在那儿,亮得刺眼。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


风卷起一张烧剩的纸片,打着旋儿落在陈九脚边,停了一瞬,又被吹向台阶尽头。


陈九盯着那张纸消失的方向,喉咙动了动,低声说:“你要是真想抢……”  

他顿了顿,没说完。  

而是把手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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