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斜在青石阶上,半块影子挂在墙头,像被刀削去了一边。陈九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冷硬的砖,脊梁贴着墙,汗还没干,黏在后背那片衣裳上,凉得他直打哆嗦。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蹭下一层灰混着油汗,黑一道白一道,跟庙门口唱戏的小花脸差不离。
脑袋里空落落的,像是谁拿勺子把脑仁挖走了一块,剩下个窟窿,风一吹就嗡嗡响。他眨眨眼,想记点啥,娘的脸却怎么也拼不全——记得她穿灰布裙,记得她手上裂口子贴膏药,可生日?八月?腊月?还是清明前?忘了。
“小事。”他嘟囔一句,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裴青崖站起来了,动作慢,但没晃。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已经消下去了,脸色还是青的,嘴唇发乌,可人能站,能走,这就够了。他低头看了眼陈九,没说话,只把手伸出来。
陈九愣了下,明白意思,一把抓住那只手,借力撑地。膝盖发软,差点跪回去,他咬牙挺住,拍拍裤腿上的灰,顺手把褡裢往上提了提,右手习惯性摸了下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不像刚才那么烫了。
“走不走?”裴青崖问。
“走。”陈九咧嘴,“还能爬两步。”
两人并肩往街口走,脚步都不稳,一个瘸着走,一个拖着脚,活像两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游魂。夜风卷着纸灰从身后追上来,啪地糊在陈九后脖颈上,他抖了抖,没回头。
国师府在城东,朱漆大门,门环是两只青铜兽首,平日里总有小厮扫地洒水,今儿却静得反常。走近了才发现,门框四角贴满黄符,墨书咒文密密麻麻,像是给门缝打了补丁。月光照上去,符纸泛着暗光,隐约有股腥味飘出来,说不清是香烧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陈九脚步一晃,眼前突然发黑,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人拿针往里戳。他扶住墙,深吸一口气,嘴里发苦。
“别倒。”他低声骂自己,“你要是现在趴下,裴头儿还得背你,那多丢人。”
裴青崖没管他,往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符纸。他左手按在刀柄上,错金刀还在鞘里,可指节绷得发白。阴气重,他脸上那道淡金纹路又浮出一点,颜色浅,但看得见。
“装神弄鬼。”陈九啐了一口,正中门缝。
裴青崖没说话,猛然拔刀。
错金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横劈门板!
轰——!
巨响震得门环乱颤,符纸猎猎作响,可门没破,连裂纹都没一条。反倒是那符纸,被刀气激得微微发亮,墨字蠕动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似的。
陈九被震得耳朵疼,往后退了半步,手立刻按向褡裢,确认玉珏还在。他盯着那扇门,越看越烦:“这门皮比城墙还厚?”
裴青崖收刀,刀尖垂地,没吭声。他盯着门,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不是大笑,也不是喊话,就是一声轻飘飘的冷笑,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裴首领,主人等你多时。”
陈九一听,火气“噌”地顶上来,也不管累不累,张口就骂:“狗东西,开门不说人话,躲在门后学猫叫?有本事出来单练!”
他又啐了一口,这次偏了点,落在门槛上。
裴青崖还是没说话,但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刀柄上的错金纹都被攥得发烫。他往前半步,挡在陈九前面,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没开,符纸也没动,可那股阴气更重了,像是门后藏着什么活物,正趴在门缝里往外看。
陈九喘了口气,手还在抖,但他没藏。他知道裴青崖看见了,可对方没提,他也就装没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铁钩。
“刚才那招……”他自言自语,“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刚落,脑子里又是一阵刺痛,像是被人拿凿子凿了一下。他抬手去揉太阳穴,眼前闪过一片黑雾,等再看清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娘亲最后一次做饭是什么菜了。不是记错,是根本想不起来。他记得锅是铁的,记得灶台边有只破碗,可菜?白菜?萝卜?还是咸菜?
忘了。
他摆摆手,像是要把这念头赶走。“小事,”他嘟囔,“忘了菜名而已。”
可心里补了一句:反正早就记不清她长啥样了。
裴青崖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没说话。
陈九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了笑:“你看我干啥?我又没哭。”
裴青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扇门。他没问用了多少记忆,也没劝他休息。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这小子嘴硬得能啃石头。
“走不走?”他再问一遍。
“走。”陈九点头,“门不开,咱们就砸。”
裴青崖没动,但错金刀缓缓抽出一寸,刀身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陈九站到他旁边,右手按在褡裢上,左手摸了摸耳坠。他盯着那扇门,嘴里又骂了一句:“等你多时?等我揍你?”
门内没再出声,可那些符纸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可今晚无风。
裴青崖抬手,刀锋指向门板。
陈九咬牙,准备冲上去撞门。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缓缓渗出一缕黑烟,细得像线,却带着一股腐臭味,顺着门槛往外爬。
陈九皱眉:“又玩这套?”
裴青崖眼神一凛,刀势未收。
黑烟爬到一半,突然停住,接着,门内传来那个弟子的声音,语气比刚才更轻慢:“裴首领,主人说,您若破门而入,便不必见了。”
陈九怒极反笑:“哟,还挺讲究规矩?那你告诉他,老子今天不讲理,专砸规矩!”
他往前一步,却被裴青崖伸手拦住。
裴青崖盯着那缕黑烟,声音低沉:“他在拖延时间。”
“我知道。”陈九压低声音,“可咱们也没时间耗。”
裴青崖没答,错金刀缓缓收回半寸,但没归鞘。他盯着门,像是在等什么。
陈九也盯着门,手按在褡裢上,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玉珏还在,硬邦邦的一块,硌着手心。他不怕丢命,就怕丢了这玩意儿。
黑烟慢慢缩回门缝,符纸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两人都知道,门后有人,而且——早就在等。
裴青崖忽然侧身,对陈九说:“待会我劈门,你准备好。”
陈九咧嘴:“等你这句话等得牙都酸了。”
裴青崖没笑,错金刀再次出鞘三分,刀锋映月,寒光流转。
陈九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曲,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
就在这时,门内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冷笑,而是轻轻一句:“陈九,你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陈九浑身一僵。
裴青崖刀势一顿。
那声音慢悠悠继续:“你忘了,可我记得。”
陈九脸色变了,手猛地按在胸口,小塔发烫,可他不敢用。他知道代价。
“放你娘的狗屁!”他吼出声,声音炸在夜里,震得门环叮当响。
裴青崖眼神一厉,错金刀猛然挥出——
轰!!!
刀气劈在门上,整扇门剧烈震动,符纸哗啦作响,可依旧没破。
门内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归于寂静。
陈九喘着粗气,手还在抖,可眼神狠了:“裴头儿,砸门。”
裴青崖点头,错金刀高举,刀锋蓄势。
陈九咬牙,准备撞门。
两人动作将动未动,门外寂静如死,只有风卷着灰,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
就在这时,屋顶瓦片传来轻微一响,像是有人踩过。
裴青崖刀势未落,眼角已瞥向屋檐。
陈九也察觉到了,抬头望去。
月光下,屋脊轮廓清晰,可——没人。
可那一声,确实存在。
裴青崖低声:“小心。”
陈九点头,手按褡裢,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他们都知道,门后不止一人。
他们也知道,这一脚踏进去,就再也退不了。
裴青崖错金刀再次举起,刀锋映月,寒光刺眼。
陈九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
就在这时——
一支弩箭,悄无声息,从街角暗处射来,直取陈九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