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离陈九咽喉只剩三寸。
风没动,衣角也没飘,可他后脖颈的汗毛炸起来了。货郎跑街那会儿,常有恶狗从巷子口扑出来咬裤腿,每次都是这感觉——后脊梁一凉,脑子还没反应,身子先动了。
他猛地往左歪头,同时右手拍向胸口小塔。念头一起,巷口那三具停灵的尸首哗啦翻下板车,滚成一堆肉墙挡在他身前。
噗!噗!噗!
三支连珠弩箭全扎进腐肉里,最前头那具尸体脸上还贴着招魂纸,被箭风掀起来,糊在第二具尸体鼻孔上。腥臭味冲得陈九眼泪直流,他一边咳嗽一边骂:“谁家办丧事把棺材板借我挡箭?回头烧纸钱记得写我名字!”
裴青崖刀势未落,眼角扫见尸堆异动。他左手一拧,错金刀横拖半圈,刀背磕在门环上撞出火星。火光一闪,照出门缝里藏着的机括——三根青铜管并排嵌在门框内侧,管口还在冒白烟。
“机关连着门内。”裴青崖嗓音压得极低,“射的是你。”
陈九抹了把脸上的尸水,啐出一口混着蛆虫的唾沫:“我长得像靶子?还是我欠他家祖坟风水?”他弯腰从尸堆里抽出一支断箭,箭镞泛绿,显然是淬过毒。他顺手把箭插回腐尸怀里,咧嘴一笑:“给你留个伴。”
裴青崖没接话,错金刀收回鞘中三寸,左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触到符纸边缘,黄纸立刻卷曲发黑,像是被无形的火烧过。他左脸淡金纹路微微发烫,体内血脉随之一震,刀鞘里的错金刀嗡嗡轻鸣。
“撑住。”他说。
陈九点头,退后半步踩住自己影子。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刀要耗力气,要是裴青崖劈空,后面再有冷箭,他可没多余的尸体当盾牌了。巷子深处还有两具待葬的,但抬过来得花工夫,等他念完控尸咒,骨头渣子都让人收走了。
裴青崖闭眼吸气,再睁眼时瞳孔缩成针尖。错金刀整把拔出,刀身映着月光,寒气凝成细霜顺着刃口往下淌。他右脚后撤半步,刀锋斜指地面,整个人像张拉满的硬弓。
陈九盯着他肩头肌肉绷紧的弧度,心里默数。一息,两息……第三息刚到,裴青崖猛然旋身,刀光如银蛇窜起,直劈门闩连接处。
轰!!!
铁栓崩裂声炸得人耳膜生疼。两扇朱漆大门朝内猛砸,门框上那些黄符哗啦抖动,墨字扭成麻花,接着“嗤”地冒出黑烟。一股阴风从门缝里喷出来,吹得陈九耳坠叮当响。
两人跨步上前,鞋底刚沾门槛——
“哎哟!”陈九突然跳脚。
他低头一看,左脚踩着半截断指,指甲盖还涂着丹蔻。那手指蜷着,像是死前抓过什么东西。他用脚尖拨了拨,指尖朝向门厅深处,好像在指路。
裴青崖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拖。几乎同时,头顶瓦片簌簌震动,刚才射箭的位置传来金属摩擦声——机关正在重新上弦。
“别管死人玩意儿。”裴青崖低喝,“进!”
陈九甩掉脚上那截手指,弯腰抄起褡裢往前冲。两人身影一闪,已站在门厅内。身后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地符纸乱飞,像一群黑蛾子扑向角落的香炉。
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九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敲在肋骨上。他右手摸向褡裢,确认玉珏还在,硬邦邦的一块硌着手心。左边裤兜里还剩两枚镇阴散,纸包边角有点潮,大概是蹭了尸水。
裴青崖站他右侧半步,错金刀横在胸前。刀尖垂地,可微微颤着,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左脸纹路又浮出来一点,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勉强照出前方三步内的景象——青砖地上积着层灰,中间有串新鲜脚印,直通内院。
“有人刚走过。”陈九用气音说。
裴青崖点头,往前挪了半步。靴底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两人立刻僵住,等了五六息,四周没动静。
“走。”裴青崖说。
陈九跟上,学着他踮脚走路。货郎送货时常要躲巡夜的差役,练就了一身猫步。他边走边瞄四周,墙上挂着褪色的山水画,案几上摆着铜鹤香炉,炉肚鼓囊囊的,不知道烧的是啥。
走到厅中央,陈九突然闻到一股味——甜腻里透着馊,像是烂桃子泡在药酒里。他鼻子抽了抽,想起孙九指说过,这是“七返香”,专克阴物,烧多了能把鬼魂熏成干尸。
“他们在防咱们。”他捅了捅裴青崖胳膊。
裴青崖没应,错金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左侧屏风,那儿影影绰绰有个人形轮廓,但走近了才发现是面穿衣镜,镜面蒙尘,照不出人脸。
陈九绕到右边,忽然踢到个软东西。他弯腰一摸,是个布偶,棉花从破口漏出来,塞的是晒干的桃树枝。他拎起来晃了晃,枝条咔咔响,像是某种驱邪法器。
“穷讲究。”他把布偶扔进香炉,“烧火都嫌它不耐烧。”
话音刚落,香炉突然“嘭”地喷出团绿火。火焰蹿起一人高,照得整个厅堂惨绿。陈九眯眼一看,炉底压着张符纸,上面画的不是雷法镇煞,而是一圈小孩手拉手跳舞。
“操!”他往后跳,“拿童男童女炼阵?”
裴青崖一把将他拽到身后,错金刀横挡。绿火只烧了一瞬就灭了,香炉恢复平静,可那股甜腻味更浓了。地上脚印也变了,原本通向内院,现在拐了个弯,指向右侧偏厅。
“诱敌。”裴青崖说。
陈九冷笑:“我还怕他们不开门迎客?”他往前一步,却被裴青崖伸手拦住。
“等等。”裴青崖盯着地面。
陈九顺着看他脚边——刚才那串脚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灰尘自动聚拢,填平鞋痕,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抹去痕迹。
“活埋证据?”陈九啐了一口,“当老子是瞎子?”
他弯腰抓了把灰,凑到鼻下一闻——混着血锈味。这不是普通尘土,是人骨磨的粉。他抬头看向四周墙壁,那些山水画的墨色太匀,不像笔画的,倒像是……用血调的颜料一遍遍刷上去的。
“这地方不能久待。”裴青崖转身面向大门方向,“先退——”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咯吱”一声。
像是有人推开了巷口的板车。
紧接着,三具挡箭的尸体齐刷刷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门厅。最前头那具脸上还贴着招魂纸,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露出底下溃烂的牙床。
“嘿,老朋友来送行?”陈九把手伸进褡裢,摸到小塔温热的边角,“再来啊!爷还有存货!”
尸体没动,可地上阴影开始扭曲。三道人形黑影脱离尸身,贴着青砖往门厅里爬。速度快得像泼出去的油,眨眼就到了门槛边。
裴青崖错金刀一横,刀身嗡鸣。他左脸纹路大亮,刀锋立刻覆上一层淡金光膜。他往前踏一步,刀尖点地,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形成半圈弧线。
黑影撞上金光,发出“滋”的灼烧声,腾起一股焦臭。可它们没退,反而分作两股,绕开光弧继续前进。
“控不住。”裴青崖沉声,“阴气太重。”
陈九已经掏出小塔,拇指蹭过塔身裂纹。他知道接下来要付出代价,可总比被阴物钻脑壳强。他刚要催动术法——
“别用。”裴青崖突然说。
陈九愣住:“你说啥?”
“留着塔力。”裴青崖盯着逼近的黑影,“后面还有硬仗。”
陈九咧嘴:“那你教我拿唾沫星子打鬼?”
裴青崖没理他,错金刀猛然插入地面。金光炸开,像水波一样荡出去。黑影被震退两尺,可马上又聚拢。他左脸纹路开始发暗,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陈九眼睛一转,突然冲到香炉前,一把掀开炉盖。里面除了灰烬,还有半截烧焦的桃木杖。他抄起来就往黑影头上砸。
“打狗棍法听过没?专治你们这种野狗!”
桃木杖沾过七返香,砸中黑影时爆出火花。那团阴影尖叫一声,缩成拳头大小。陈九趁机又是一棍,直接把它打进地砖缝里。
剩下两团黑影犹豫了一瞬,突然调头,嗖地钻回尸体眼里。三具尸体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朝巷子外走去,步伐整齐得像在走丧。
“这就走了?”陈九喘着气,“我还想请他们喝杯茶。”
裴青崖拔出错金刀,刀身金光已弱。他看了眼门外渐行渐远的尸体,低声道:“有人收手了。”
“怕咱们联手?”陈九把桃木杖插回香炉,“还是觉得活人比死人难对付?”
裴青崖没答,错金刀归鞘。他左脸纹路完全褪去,脸色比纸还白。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力气,他靠墙站了片刻才稳住。
“走。”他说,“别给他们重新布置的机会。”
陈九点头,正要迈步,忽然瞥见香炉底部有东西反光。他蹲下扒开灰烬——是枚铜钱,和他耳上戴的一模一样,只是表面刻着个“九”字。
“阿史那的彩头?”他捏起铜钱,塞进耳坠旁边,“还挺贴心。”
裴青崖已经走到偏厅门口,手按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眼陈九:“进来。”
陈九起身跟上,路过那面穿衣镜时,余光扫见镜中似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他猛地回头——镜面空空,只映出他自己歪嘴笑的脸。
“瞧把你吓的。”他对着镜子挤眼,“长得丑不是你的错,躲什么躲。”
他转身要走,却没发现,镜中那个“自己”,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而现实中的他,已经皱眉跟上了裴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