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得不响,却像砸在心口上。
陈九刚跟着裴青崖跨进偏厅,脚底还没站稳,鼻子里就钻进一股味——不是七返香那种呛鬼的甜腻,也不是尸臭,是龙涎香,熏得人脑仁发沉,像是有人拿绒布慢悠悠擦你骨头缝。他下意识摸了把耳坠,铜钱冰凉,可胸口那座小塔突然烫了起来,隔着粗麻短褐贴着皮肉,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裴青崖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一点点浮出来,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像是被什么勾了出来。
厅中央,一个蒲团,一人盘坐。
月白道袍垂地,袖口绣着暗红云纹,像是干透的血迹反复刷上去又洗不掉。鎏金拂尘搁在膝头,那人闭着眼,手里捏着一炷香,香头火点微颤,映得双瞳颜色忽深忽浅——左眼金褐,右眼幽蓝。
陈九喉咙一紧。
这人他认得。不单是画像里见过,前些日子察幽司报上来的“国师巡城”文书里也提过。但文书没写他坐在那儿就跟座山似的,压得整个屋子都低了一头。
“裴青崖。”那人睁眼,声音不高,像长辈叫晚辈吃饭,“你终于来了。”
他顿了顿,拂尘轻抬,尖梢一点地面,像是在称重。
“这一身皇血,正好补全阵眼。”
话落,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陈九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腿先动了。他一步跨到裴青崖前头,张开胳膊往那一挡,活像个菜市口拦差役的泼皮。
“放屁!”他嗓门炸起来,“他是我兄弟,不是你炼丹材料!你想拿人当药引子,先问我手里的桃木杖答不答应!”
他说着真把手往褡裢里伸,摸到半截烧焦的桃木杖,刚要抽出来,胸口小塔猛地一烫,像是提醒他:别冲动,这人不好惹。
可他没松手。
裴青崖站在他身后,没推他,也没拉他,连呼吸都没乱。可陈九能感觉到,那股气变了。像是冬夜里的井水,原本只是冷,现在底下开始冒泡,温吞吞地往上顶。
杨崇看着他俩,没恼,反倒笑了下。笑得很轻,嘴角一弯就收,可那双异色眼珠转了转,左眼盯着陈九,右眼却落在裴青崖脸上,像是在看两件东西,一件快到手,一件还得再等等。
“你倒护得紧。”他慢悠悠说,“可你知不知道,他生下来就是祭品命?前朝覆灭那夜,地脉崩了一角,他们裴家满门被钉在祭坛上,血流成河,就为了镇住裂缝。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婴儿,裹着襁褓被人从尸堆里扒出来——你说,这是命,还是劫?”
陈九咬牙:“我不信你这套神神鬼鬼的话!什么祭品不祭品,他好好的人,轮得到你来定?”
“轮不轮得到,不在我说,也不在你说。”杨崇拂尘一扫,香炉里残香晃了晃,火光映出墙上影子,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偏偏中间那个——裴青崖的——边缘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
“在他血脉醒的那一刻,命就定了。”杨崇声音轻下来,像在讲个老故事,“每一代守陵人死绝,就要有新的祭品补上。你不信?那你问他——他这些年夜里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跪在黑地里,头顶悬着一口青铜鼎,血从四面八方流进来,汇成河,往他嘴里灌?”
裴青崖没说话。
可他左手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陈九回头看他,只见他脸色比纸还白,左脸纹路亮得几乎透明,像是皮下埋了根烧红的铁丝。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得死紧,可眼神……眼神空得吓人,像是被杨崇这几句话勾出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你少在这儿胡扯!”陈九吼回去,“他不做梦!他做梦也是梦见怎么揍你这种装神弄鬼的老东西!”
“哦?”杨崇挑眉,“那你告诉他,我为什么知道他梦里有鼎?”
陈九噎住。
他当然不知道。裴青崖从没说过这些。可刚才那一抖,那一瞬间的失神,说明杨崇没瞎编。
小塔还在烫,越来越热,像是催他动手。可他知道不能动。上一回用塔救人,他忘了娘长什么样。这次要是再用,说不定连裴青崖是谁都记不得了。
“你想要什么?”他压低声音,“直接说。别绕这些弯子。”
杨崇笑了,这回笑得久了些,拂尘轻轻点了点自己膝盖,像是在打拍子。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这条命。”他说,“我要的是长安城下的地脉重归完整。只要他自愿走进阵心,滴血封印,不仅能活,还能得长生。前朝皇帝求了一辈子没求到的,他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自愿?”陈九冷笑,“你拿弩箭射我,拿符阵困人,机关埋满院子,现在跟我说‘自愿’?你当我是街边卖糖糕的傻小子,给颗枣就咧嘴?”
“那是防外人。”杨崇淡淡道,“不是防他。他若不来,我不会伤你分毫。可他既然来了,就说明天意如此。你挡得住一时,挡得住命吗?”
“命?”陈九啐了一口,“我从小在街上混,知道什么叫命——命就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你现在坐这儿说得天花乱坠,等我兄弟一刀劈了你脑袋,看你还能不能讲命!”
他说完,猛地回头:“裴青崖!你听见没?这老东西想拿你换长生!你信他还是信我?”
裴青崖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杨崇。那眼神不像看敌人,倒像在看一块碑,上面刻着他一辈子逃不开的字。
“你说我娘……也在阵心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杨崇点头:“她在等你。十五年前,她替你死过一次。这一次,只要你愿意,她就能回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陈九跳起来,“你拿亲妈压人?你有妈吗你?你妈是你炼丹炼出来的吧!”
“陈九。”裴青崖忽然出声。
就一句,叫他名字。
可陈九愣住了。这声音不对劲,太平,太冷,像是从一口井底下飘上来的。
他回头,看见裴青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了他。
“你别信他。”陈九一把拽住他胳膊,“他骗你!他连自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还说能让你娘回来?你看看他那张脸——左边人样,右边鬼样,他自己都快入土了!”
裴青崖没甩开他,也没回头,只是盯着杨崇,问:“如果我不去,会怎样?”
“长安城下地脉每日裂一分,三年后必崩。”杨崇说,“届时阴气冲天,百鬼夜行,不止你,满城百姓都会沦为祭品。而你,本就是钥匙。躲,没用。”
厅里一下子静了。
香火还在烧,可那点暖意早被冷气压没了。陈九觉得胸口那座小塔烫得快要化进肉里,可他死死捂着,不敢动。
他知道裴青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想那些他救不了的魂,想他娘临死前抓着他手说“活下去”的样子。他这个人,宁可自己死,也不愿别人替他扛。
“你别犯傻!”陈九猛地把他扳过来,脸对脸,“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往那破阵眼里走一步,我立马把你娘留的玉珏摔碎!我让它永远拼不起来!我看你还拿什么换她回来!”
裴青崖看着他,眼神终于有点活气。
可就在这时,杨崇轻轻拍了下手。
啪。
一声脆响。
墙角香炉突然一震,炉盖掀开半寸,一股青烟冒出来,旋即凝成一道人形轮廓——女人的身形,披着旧宫裙,脸模糊不清,可那站姿,那微微低头的模样……
陈九浑身汗毛立起。
裴青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刀割了。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