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风还没从巷口吹走,我们四个人,就已经踩着九月的阳光,一起踏进了市一中的大门。
谁能想到呢。
初中打打闹闹的四人行,竟然齐刷刷考进了全市最难考的重点高中。连校门口负责登记的老师,拿着我们的录取通知书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着说这是他们今年见过最齐的一组“兄弟班”。
淼淼依旧是稳稳的尖子生,分进了重点班。
我成绩中游偏上,被分到平行班,教室就在她楼下。
晚星安静沉稳,也进了重点班,和淼淼又成了隔不了两间教室的近邻。
最让人服气的是阿哲,这小子初中天天吊儿郎当,一考就是高分,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列,连班主任都把他当成重点培养的苗子,逢人就夸这孩子脑子灵、潜力大。
那时候谁都看得出来,阿哲只要肯稳下来,一本保底,冲名校都不是问题。
可他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名校不名校。
他的目光,从初一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只落在晚星一个人身上。
开学第一天,他就故意把座位换到离晚星最近的位置,上课不睡觉、不打闹,安安静静听课,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往晚星的方向飘。别人以为他转了性子开始好好学习,只有我知道,他是想在她面前,做一个能被依靠、能被看得起的人。
这份藏在聪明底下的深情,从一开始,就沉得吓人。
高中的校园比初中大得多,梧桐更高,跑道更长,连风都带着一种更成熟的味道。可对我来说,最让我心跳不止的,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校园里看见淼淼。
不用再等座机。
不用再盼书信。
不用再隔着半个城市想念。
她就和我在同一栋楼,同一片操场,同一个早读的清晨里。
只是重点高中管得严。
早恋是红线,是老师嘴里“毁前途”的事情。
我们不敢明目张胆走在一起,不敢在班里公开关系,不敢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大方方并肩说笑。所有的喜欢,都只能藏在眼神里,藏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于是就有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早读前的走廊,是我们最常遇见的地方。
淼淼会抱着书从楼上下来,假装去水房打水,路过我的教室门口时,轻轻放慢脚步。我就趴在走廊栏杆上,假装看风景,等她走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早安。
短短两个字,能让我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
中午放学的人流里,我们会故意走同一条路,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不说话,不打招呼,却能从人群的缝隙里,偷偷看对方一眼。
那一眼,就足够甜。
可我心里,一直憋着一件事。
我想牵她的手。
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地牵一次。
不是后山告白时那种紧张到发抖的触碰,不是不小心碰到就立刻弹开的慌乱,是真正属于情侣的、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我偷偷问过阿哲,他拍着我肩膀笑得一脸坏:“你行不行啊,都告白了牵个手还磨磨唧唧!要我教你不?”
我一把推开他,脸烫得不行。
这小子,嘴上没个正形,对晚星却比谁都小心、都温柔。
我见过他在晚星被难题困住时,假装不经意地把写好思路的纸条丢过去;见过他在晚星生理期不舒服时,默默把热水放在她桌角;见过他在晚星被男生搭讪时,一句话不说往旁边一站,气场冷得吓人,把人直接逼走。
他聪明、强势、又极度护短。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种性格,注定了他将来会为了保护晚星,不顾一切。
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活动课,校园里大半人都去了操场、篮球场、图书馆,教学楼里安安静静,连风都慢了下来。
我提前传了张纸条给淼淼,字迹歪歪扭扭:
“放学等我,老地方。”
老地方,是教学楼后面那排没人经过的梧桐小道,落叶铺了一地,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我站在树底下,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比中考进考场紧张,比在后山告白紧张,比第一次被老师叫上讲台做题都紧张。
淼淼来的时候,抱着那本随身带着的《夏声》歌词本,穿了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走得轻轻的,像一片云慢慢飘过来。
她一看见我,耳尖就红了。
“你……找我有事吗?”她小声问,眼睛不敢看我。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原本想好的一堆话,全忘光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牵她。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周围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盯着她的手,那只抱着歌词本、指尖微微泛粉的手。
然后,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手,轻轻、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淼淼浑身轻轻一颤,歌词本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脸颊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浅粉。
我更紧张了,紧张到同手同脚,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想松开,又舍不得。
想握紧,又怕吓着她。
就那样僵在原地,两个人都不动,都不说话,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轰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一点点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被我握住的那一刻,轻轻蜷了蜷,却没有抽走。
就这一下,我整个人都松了劲,差点腿软坐在地上。
成了。
我牵到她了。
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牵手。
没有灯光,没有鲜花,没有旁人的祝福。
只有一排梧桐树,一地落叶,一片安静的夕阳,和两个脸红到发烫的少年少女。
“淼淼……”我声音干哑,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我想牵很久了。”
她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声音轻得像风:
“我知道。”
“从……从在后山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暖,忍不住轻轻握紧了一点。
她的手乖乖躺在我的手心里,温温软软,像握住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什么重点高中,什么高考,什么未来,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这只手在我手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牵着,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有先说话。
不用说话。
牵手本身,就已经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喜欢、所有藏了三年的心事,都说完了。
直到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淼淼才轻轻动了动,小声说:
“有人来了,被看见不好。”
我舍不得,却还是慢慢松开手。
指尖分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她抱着歌词本,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飞快看了我一眼,然后红着脸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傻傻地笑了半天。
手心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软乎乎的,甜滋滋的。
回到教室时,阿哲一看我表情就懂了,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拍桌:
“可以啊你!终于拿下了!我还以为你要怂到高考呢!”
我踹了他一脚,却忍不住跟着笑。
晚星坐在座位上,轻轻翻着书,嘴角也藏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为我们开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淼淼红着脸的样子,就是她手心软软的温度,就是梧桐树下那一段安静到发光的时光。
高中的日子,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有做不完的试卷,有背不完的课文,有熬不完的夜,有老师一遍又一遍的叮嘱。
可对我们四个人来说,日子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藏在课桌下的悄悄对视。
是藏在书本里的小纸条。
是藏在人群里的一眼心动。
是藏在无人角落的,一次紧张到同手同脚的牵手。
阿哲依旧是那个聪明到耀眼的少年,成绩稳居前列,老师器重,同学佩服。
可他所有的光芒,都只愿意为晚星一个人亮。
我看得越来越清楚,这个兄弟,将来会为了他心里的那个人,放弃全世界。
而我,只想要握紧我手里的这只手。
从高中,到大学,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从第一次牵手,到一辈子相守。
窗外的月光很轻,风很柔。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张毕业合照,看着照片里四个笑得毫无心事的少年少女,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夏声还在唱。
我们还在一起。
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