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国京城出来,往东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卫峥话很多。他讲他小时候怎么在宫里调皮捣蛋,讲他第一次上战场砍人的时候腿在抖,讲他大哥怎么教他读书写字。卓凡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路边的风景。
风景一直在变。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地。路越来越难走,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第七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座山下。
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半山腰以上隐在云雾里,云雾翻涌,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中。石阶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青云宗。
“到了。”卫峥说。
两人刚走到石碑前,忽然从旁边的树林里跳出两个人来。
两个年轻人,穿着青色长袍,腰间挂着玉牌。一个圆脸,一个长脸,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圆脸的手里拿着一柄长剑,长脸的空着手,但眼神不善,像看贼一样看着他们。
“什么人?”圆脸喝问。
卫峥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两位师兄,我是卫国卫峥,想带朋友来拜师。”
圆脸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卓凡身上停了停,皱起眉头。
“拜师?现在不是招收弟子的时候。”
卫峥笑了笑:“通融通融。我父皇和你们掌门有点交情。”
圆脸脸色变了变,和长脸交换了一个眼神。长脸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圆脸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既然是卫国皇子,那就请吧。”圆脸说,“但得按规矩来。”
卫峥问:“什么规矩?”
长脸站出来,指着卓凡:“他?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想进青云宗,得先过入门测试。”
“什么测试?”
长脸指了指旁边的空地:“跟我们打一场。赢了我们,就放你们进去。”
卫峥皱眉:“这不公平,他没有修为。”
长脸笑了:“所以才叫测试。没点本事,凭什么进青云宗?”
卫峥还想说什么,卓凡按住他的肩。
“我来。”
卫峥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疯了?他们有修为的。”
卓凡没说话,走到空地上。
长脸和长脸对视一眼,都笑了。长脸退到一边,圆脸走上前,拔出剑。
“别说我欺负你。”圆脸说,“我只用三成力。”
卓凡摆了个架势——其实也没什么架势,就是站直了,看着对方。
圆脸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一抖手腕,剑尖划了个圈,剑芒吞吐不定。
卓凡不懂剑,但能看出来,这个人不简单。
圆脸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只是一眨眼,剑尖已经刺到卓凡面前。卓凡侧身躲过,但肩膀还是被剑风刮到,火辣辣地疼。
圆脸咦了一声,第二剑紧跟着刺来。这次更快,带着淡淡的剑芒,空气都被划开一道白痕。
卓凡低头,翻滚,勉强躲过。
圆脸第三剑横扫,剑芒暴涨,封住所有退路。卓凡躲无可躲,只能抬手去挡。
剑劈在他手臂上。
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
圆脸收剑,看着他。
“还行。”他说,“躲过了三剑。普通人里算不错的了。”
他转向长脸:“可以了吧?”
长脸皱着眉,看着卓凡,忽然说:“他身上有印记。”
圆脸愣了一下,看向卓凡。
卓凡心里一紧。
刚才那一瞬间,他情急之下催动了缺印,想挡那一剑。虽然没挡住,但那一瞬间,印记肯定亮了。
长脸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什么印?让我看看。”
卓凡捂着伤口,没动。
长脸冷笑一声:“不让看?那说明有问题。”
他对圆脸说:“搜他。”
圆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就在这时,卫峥冲上来,挡在卓凡前面。
“够了。”他冷着脸,“他是跟我来的。要搜,先搜我。”
长脸看着他,嗤笑一声:“卫国皇子?了不起啊?这里是青云宗,不是卫国。”
卫峥没退。
两人对峙着。
气氛有点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
“够了。”
三人转头看去。
一个白发老者从山门里走出来,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圆脸和长脸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掌门。”
白发老者没理他们,走到卓凡面前,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跟我来。”他说。
然后转身往回走。
卓凡和卫峥对视一眼,跟上去。
圆脸和长脸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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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老者带着他们穿过山门,来到一间偏殿。
殿里很安静,只有几张蒲团,一张矮几。白发老者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来。
“手伸出来。”
卓凡伸出手臂。白发老者看了一眼伤口,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上面。粉末凉凉的,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好了。”他说。
卓凡收回手,看着他。
白发老者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的印,是什么?”
卓凡想了想,说:“不知道。”
白发老者笑了。
“不知道?”他摇摇头,“年轻人,撒谎不是好习惯。”
卓凡没说话。
白发老者看着他,忽然问:“你从哪来?”
“边城。”
“边城?”白发老者若有所思,“那地方我去过。很偏,很穷。你在那里觉醒的?”
卓凡点头。
白发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见过周伯?”
卓凡心里一震。
他怎么会知道周伯?
白发老者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看来是见过。”他说,“周伯那个人,守着一个破庙,等了几十年。等什么,你知道吗?”
卓凡摇头。
白发老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云雾。
“等一个人。”他说,“一个身上有缺印的人。”
卓凡的呼吸停了。
白发老者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吗?”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卓凡没说话。
白发老者也没追问。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放心。”他忽然说,“我不想知道答案。”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的印,不管是什么,在青云宗是安全的。”他说,“这里不是天命教,不抓有特殊印记的人。”
卓凡心里一动。
天命教。
又是天命教。
白发老者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不用问。问了我也不能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开始,跟新弟子一起上课。”他说,“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他走了。
卫峥长出一口气,瘫在蒲团上。
“吓死我了。”他说,“这老头,看着笑眯眯的,说话能把人噎死。”
卓凡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
那个老头,知道周伯。
知道缺印。
知道天命教。
他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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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准备离开偏殿,忽然一个年轻弟子走进来,冲他们拱了拱手。
“两位,掌门请卓公子再去一趟。”
卫峥愣了一下:“又去?”
那弟子摇摇头,只是看着卓凡。
卓凡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清幽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白发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看见卓凡,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卓凡坐下。
白发老者看着他,目光平和。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卓凡摇头。
白发老者笑了笑,说:“我叫青玄真人,是青云宗的掌门。”
卓凡等着他往下说。
青玄真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缺印的事,除了周伯,还有谁知道?”
卓凡想了想,说:“卫峥知道。”
青玄真人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缺印意味着什么吗?”
卓凡看着他。
青玄真人叹了口气。
“缺印,是万印之中最特殊的一种。它不是完整的印记,而是被强行分开的。拥有缺印的人,命不在天书中,不受命运束缚。但也因此,会引来很多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卓凡。
“尤其是天命教。他们一直在找缺印的人。”
卓凡心里一紧。
青玄真人摆摆手:“不用紧张。在青云宗,他们不敢来。但出了宗门,你要小心。”
卓凡点点头。
青玄真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卓凡愣住了。
青玄真人笑了:“怎么,不愿意?”
卓凡想了想,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
青玄真人摇摇头:“有没有修为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性。你入山门时的事,我听说了。面对赵平的刁难,你不卑不亢。这份心性,比修为更难得。”
他看着卓凡,目光真诚。
“而且,你身上有缺印。这份因果,我既然遇见了,就不能不管。”
卓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跪下去,磕了个头。
“弟子卓凡,拜见师父。”
青玄真人点点头,受了这一礼,然后伸手扶他起来。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青云宗的弟子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记住。你的缺印,不要轻易让人知道。青云宗虽然安全,但人多嘴杂,难免有走漏消息的时候。”
卓凡点头。
青玄真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我的令牌。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凭这个来找我。”
卓凡接过来,收好。
青玄真人挥挥手:“去吧。明天开始,先跟新弟子一起上课,打好基础。一个月后,我亲自教你。”
卓凡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师父,您……认识周伯?”
青玄真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几十年前见过一面。他守的那个庙,我也去过。”他顿了顿,“他那个人,等了一辈子,不容易。”
卓凡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出小院,心里多了一丝暖意。
这个师父,可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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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卫峥正坐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掌门又找你干什么?”
卓凡把玉牌给他看。
卫峥瞪大眼睛:“他收你为徒了?”
卓凡点头。
卫峥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啊你,一来就被掌门看上了。”他拍拍卓凡的肩,“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卓凡摇摇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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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钟声响了。
卓凡和卫峥来到广场上。广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都是年轻人,有新有旧。有的穿着青袍,有的穿着便服,都规规矩矩地站着。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前面,板着脸,目光扫过人群。
“新来的,站左边。”
卓凡和卫峥站到左边。左边还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中年男人开始训话。无非是一些规矩、戒律、注意事项。卓凡听着,没怎么往心里去。
训话结束,人群散了。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冲他们笑了笑。
“新来的?我叫孟青。”他指了指旁边几个人,“我们都是新弟子,以后一起上课。”
卫峥点点头,随口应了几句。
孟青看着卓凡,忽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卓凡低头看了看手臂,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没事。”
孟青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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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课,讲的是基础。
一个老道士坐在台上,慢悠悠地讲什么是印穴,什么是觉醒,什么是铭刻。
“人体有108处印穴,”老道士说,“觉醒,就是唤醒其中一处。唤醒之后,就能感应天地元气,开始修行。”
卓凡听得认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觉醒之后是铭刻。铭刻是把印记之力刻入骨骼,一共206块骨骼,刻满之后,肉身强度会大幅提升。”
老道士顿了顿,扫了一眼下面的新弟子。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刻一块骨骼,都像拿刀刮骨。有人刻到一半受不了,自废修为。有人刻错了,终身残疾。”
下面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老道士笑了笑,继续说:“所以,修行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想退出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老道士点点头,继续讲课。
下课后,孟青凑过来。
“你听得好认真。”他说,“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卓凡没说话。
孟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走,带你们去吃饭。食堂在后山,路有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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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往后山走。
路是石板路,两旁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空气很清新,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孟青话很多。讲哪个师傅严厉,哪个师傅好说话,哪个食堂的菜好吃,哪个食堂的菜难吃。卫峥偶尔应一声,卓凡只是听着。
吃完饭回来,天色已经暗了。
卓凡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掌门——不,师父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天命教在找缺印的人。
周伯等了一辈子。
自己身上的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胸口的缺印。
沈念,你在哪?
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你。
但我会变强。
一定。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真正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