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的甜还裹在夏日的晚风里,市一中越来越紧的学风管束,就先一步把我们那点明目张胆的欢喜,逼回了课桌底下、眼神缝隙里。
高一的课程堆得人喘不过气,黑板边角的月考排名换了一茬又一茬,班主任在班会上下了死命令——但凡敢早恋,一律请家长,绝不姑息。
我们四个再小心,也还是露了马脚。
周末回家,我刚把书包扔在桌上,就看见我爸沉着脸坐在堂屋,手边压着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纸条,是我夹在课本里、淼淼写的解题提醒。不用问也知道,是班主任顺路家访,把我在学校和淼淼走得近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林涛,你给我说实话。”
我爸声音不高,却沉得吓人,“你是不是在重点高中不务正业,跟女同学谈恋爱?”
我站在原地,手心瞬间冒了汗。
在他那辈人眼里,早恋就是不学好,就是把前途往泥里踩。他和我妈起早贪黑,供我挤进全市最好的高中,盼的就是我能考个好大学,跳出小县城。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们没有耽误学习,想说是互相鼓劲,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爸见我不吭声,火气直接上来了,手往桌上一拍:“从这个月起,零花钱一分不给。家里座机你也少打,更不许往同学家乱打。再让我知道你跟那姑娘牵扯不清,我直接去学校给你办退学!”
断钱、断联系、逼分手。
一句话,把我所有的欢喜都堵在了胸口。
我闷在房间里一整晚没出门,耳朵贴在门上,能听见我妈在客厅小声劝我爸,说孩子懂事,不会乱来。可我爸的脾气,认死理,一旦说出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快半夜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我妈摸黑走进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都是她平时买菜省下来的。
“别让你爸看见。”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对姑娘家上心可以,学习千万不能落下。等考上大学,怎么着妈都不管你。”
我攥着那一把零钱,鼻子酸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学校,我还没来得及找阿哲吐槽,就先看见他趴在桌上,脸色差得吓人,校服袖子挽着,胳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印,一看就是被家里人打的。
“你咋了?”我拍了拍他肩膀。
阿哲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声音哑得厉害:“我家也知道了。我爸把我书全掀了,说我放着名校的路子不走,非要搞这些没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哲是什么人?
是上课睡觉都能稳坐年级前三的天才,是全家上下的骄傲,是老师逢人就夸的好苗子。他爸对他的期望,高到恨不得直接把他送进名牌大学。
在他爸眼里,晚星再温柔、再懂事、成绩再好,也只是“拖后腿的”。
“他也断你零花钱了?”我问。
阿哲嗤笑一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何止。说再跟晚星在一起,就停我学费,让我滚回老家干活。”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阿哲天不怕地不怕,跟老师顶嘴、跟外校人起冲突,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不是怕挨打,不是怕没钱,是怕因为自己,让晚星被家里说,被老师点名。
“晚星她家里也盯得紧。”阿哲声音沉了下去,“她那么软的性子,要是被家里骂哭,我真的能疯。”
那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脑子比谁都灵光、比谁都傲气的少年,所有的软肋,全在晚星一个人身上。
他可以放弃前途,可以不要名声,但绝不能让晚星受半分委屈。
这份深情,是甜,也是往后要命的劫。
日子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
我和淼淼不敢再在走廊并肩走,不敢再传小纸条,连眼神对上都要飞快移开。零花钱被断了,我买不起她爱喝的橘子汽水,只能每天早早就去食堂,多盛一碗免费的汤,趁人不注意推到她面前。
淼淼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次喝汤的时候,眼睛会微微泛红。
阿哲更难。
他爸真的掐断了他所有零用,连饭钱都卡得死死的。可他就算自己顿顿啃干馒头,也没少晚星一次热水,没缺过她一张解题纸条,下雨天的伞,依旧稳稳歪在她那边。
晚星全都看在眼里。
她从不哭闹,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饭票分他一半,把攒下的零钱偷偷塞进他书包,安安静静陪他刷题,陪他听歌,陪他一起扛着两边家庭的压力。
他们的恋爱,从明目张胆的甜,变成了咬牙硬扛的坚持。
越是被拦,越是分不开。
2003年的我们,还没有人手一部手机。
班里只有家境最好的一两个同学,揣着一台黑白屏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话费贵得吓人。阿哲他爸倒是有一台翻盖摩托罗拉,锁在抽屉里,连碰都不让他碰。
我们的联系,全靠家里的座机,和教室里传不完的纸条。
我爸一盯紧座机,我和淼淼就几乎断了私下联系,只能靠在学校那一点点短暂的眼神交汇,撑过一整天的想念。
有天下晚自习,下起了毛毛雨,我们四个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雨丝凉丝丝地打在脸上,有点痒,又有点疼。
淼淼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又轻又软:“林涛,我们别放弃,好不好?”
我握紧她的手,在雨里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到那时候,谁都管不着我们。”
一旁的阿哲,把晚星整个人护在怀里,用外套替她挡着雨,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他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声音不大,却重得像砸在石头上:
“谁拦都没用。”
“书读不成,可以挣活路。前途没了,可以再拼。”
“但晚星,只有一个。”
我愣在原地,忽然明白,这不是少年人的气话。
这是他早就刻在心里的选择。
雨慢慢大了起来。
我们四个紧紧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伞,没有手机,没有大人的理解,只有彼此手心的温度。
我兜里藏着我妈偷偷塞的零钱,温温的。
阿哲口袋里塞着晚星给的饭票,薄薄的。
淼淼的手软软的,晚星的肩安安静静的。
那时候我们还以为,只要扛过父母反对,就能一路走到头。
谁也不知道,这只是最轻微的风浪。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被全家寄予厚望、聪明得发光的少年,用不了多久,就会为了护住怀里的人,亲手扔掉自己的学业,一头扎进成年人的风雨里。
晚风卷着雨丝吹过,我在心里轻轻哼起那首《夏声》。
歌还在,人还在。
只要我们不松手,就一定能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