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街边的梧桐影子拉得老长,下班的人流慢慢散了。林砚和平时一样,陪着田甜往她合租的小区走。
两人没靠得太近,却自有一股熟稔劲儿。田甜嘴里碎碎地说着前台的琐事,哪个销售又开了单,哪个客户难缠了一下午,语气轻快,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轻松。林砚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个字,不抢话,不冷淡,分寸刚刚好。
他对田甜是有好感的。
姑娘干净、懂事、不矫情,在售楼处里还能帮他搭把手、递个话,相处起来舒服省心。可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一没家底,二没稳定前程,一个从乡下进城的保安,月薪就那么点,连自己的将来都摸不着边,哪儿敢去想什么谈婚论嫁,虽然他也愿意为了她,为了自己而努力,但是他不敢承诺。
不是打定主意不结婚,是现在这个处境,压根没资格、也没心思往那上头琢磨。
两人刚走到单元楼口,旁边石凳上忽然站起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一看就是从郊区老家过来的。田甜看清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都发紧:
“妈?你怎么来了?”
是田母。
没打招呼,没发信息,坐了近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想着给女儿送点家里的东西,顺便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结果一进小区,就撞见自己姑娘和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在一块儿,那亲近劲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般。
田母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没绕弯子,没客气,上前一步直接把田甜拉到身后,护得死死的,抬眼看向林砚,语气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是谁?”
“妈!”田甜急得拉她胳膊,“这是我同事,林砚。”
“同事?”田母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口气半点不信,“同事能天天送你到家门口?”
林砚站在原地,没退没进,神色平静。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典型的城里普通家庭,父母踏实了一辈子,对女儿最大的期望,就是找个工作稳定、家境不差、最好是本地的小伙子,不用跟着吃苦受累。
而他,乡下出身,干着保安,无房无车,正好踩在所有不被看好的点上。
换个年轻人,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慌了,或是急着辩解,或是强撑面子。可林砚不会。
他观察力强,情绪稳,再加上心里本就没敢往结婚那边想,反而格外坦然。
“阿姨您好,我是林砚,在售楼处做安保。”
他语气客气实在,没有夸大包装,是什么就说什么。
田母上下打量他几圈,眼神里的顾虑明晃晃摆在脸上。她这辈子没什么大见识,可看人穷富、看人家底,准得很。眼前这小伙子模样周正,人也稳重,可模样不能当饭吃,稳重不能当房子住。
“安保?”她声音沉了几分,“家是哪儿的?一个月挣多少钱?在城里买房了吗?”
三连问,直白、现实,一点情面不留。
田甜脸都白了,使劲拽母亲:“妈!你别问了!这就是我同事!”
“我不问清楚能放心?”田母没回头,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一个姑娘在外边租房住,我跟你爸天天悬着心!”
林砚依旧没乱。
他不觉得难堪,也不觉得被冒犯。
换成是他妹妹,也会为她多考虑,关心则乱,大概也会是这个态度。
“我家是乡下的,目前还没买房,收入够自己生活。”
他如实回答,不卑不亢,不找借口,不卖惨,也不硬撑。
田母一听“乡下”“没房”,心里那点仅存的客气彻底没了。
她没再看林砚,拽着田甜的手腕就往楼道里带,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先跟我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田甜被拽得脚步踉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林砚,眼睛都红了,又是慌乱又是歉意,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砚轻轻抬了抬手,又慢慢放下,只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跟着阿姨回去就好。
他没有强行挽留没有紧追不舍,不想给她制造更多麻烦。
直到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才转身离开。
脚步平稳,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失望肯定是有一点的,毕竟相处得好好的,谁也不喜欢被人当面不看好。可他更多的是清醒。
以他现在的条件,田母的反对太正常了。
他没能力给人家姑娘安稳的生活,也没打算现在就定下来、担起一个家庭的担子。说出愿意为她的努力,也是徒增笑耳,没有人会相信与其拖着耗着,不如就这样点到为止。
不算错过,也不算遗憾,就是不合适。
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林砚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心情。
他脑子里很自然地转到了别的事上——
老刘说的那笔装修介绍费,就这两天能到账;售楼处那几个热销户型的价格、楼层、公摊,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销售们接待客户的话术、逼单技巧、价格底线,他也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些东西,才是能真正改变他处境的。
感情这东西,遇到了,相处舒服,就好好处。
可一旦涉及家庭,涉及现实,他识趣,不纠缠,不勉强,更不拖累别人。
他现在要的是站稳脚跟,是攒钱,是攒人脉,是往上走,而不是早早被一段没结果的关系捆住。
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出租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田甜发来的消息,语气带着哭腔:
“对不起啊林砚,我妈她说话太直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得温和,也留足了距离:
“没事,阿姨也是为你好,你别跟她吵架。”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暧昧的拉扯,更没有“我会努力”这种空口承诺。
给自己体面,客气的点到为止。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海里自动过起了最近的事——
哪些客户有装修意向,该怎么不露痕迹地推给老周;售楼处内部谁说话管用,谁可以打交道;销售的提成怎么算,中介的路子怎么走,一步一步,清晰不乱。
现在的他,除了清醒和努力,别无选择,不光是为了家人,也是为了自己。
楼道那头,田甜和母亲的争执声还隐隐约约传过来。
“妈,你刚才太不给人面子了!林砚人真的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能给你安稳日子吗?咱不求大富大贵,也得找个踏实有底的!”
“我就是跟他处处,又没说马上结婚!”
“处处也不行!趁早断了,对你好,对人家也好!”
这些话飘进林砚耳朵里,没让他生气,也没让他难过。
反而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纠缠,不勉强,识趣退长,好聚好散,也许才是对的。
不耽误姑娘,不委屈自己,更不惹一身麻烦。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林砚睁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韧劲。
感情只是生活里的一小部分,不是全世界。
他的路,还长着呢,他会努力的,是为了自己,谁也不想让人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