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永昌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案上摊着两样东西——梅雪寒交出的那本账册,以及陆霆那封遗信。
萧景琰跪在下方,脊背挺直。身侧跪着沈清辞,身后站着陆啸云。御书房外,禁军重重把守,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皇帝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雪寒呢?”他终于开口。
“在宫外候着。”萧景琰道,“儿臣已安排人保护。”
“保护?”皇帝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他是梅家余孽,当年先帝下旨缉拿的要犯。你让朕如何处置?”
萧景琰抬起头,直视皇帝:“父皇,梅家是被冤枉的。当年主审此案的慕容明德,捏造罪证,陷害忠良。梅雪寒这二十年,不是在逃亡,是在为梅家翻案,是在为母后讨公道。”
皇帝眼神一颤。
“公道……”他喃喃道,“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公道?”
萧景琰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
“传。”他道,“让梅雪寒进来。”
片刻后,梅雪寒被带入御书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那道刀疤在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御案前三丈外站定,没有跪。
禁军统领正要呵斥,皇帝抬手止住。
“梅雪寒,”皇帝看着他,“二十年了。”
梅雪寒淡淡一笑:“陛下还记得草民。”
“记得。”皇帝缓缓道,“当年你在御前当差,身手极好。朕还记得,有一次先皇后遇险,是你救了她。”
梅雪寒眼神一黯。
“草民没能救她第二次。”他道,“那一次,草民在西域,来不及。”
皇帝沉默。
梅雪寒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这是草民这些年查到的,关于先皇后之死的全部证据。请陛下过目。”
禁军统领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展开细看。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微微发颤。
“陈守拙的供词?”他抬起头,“陈守拙不是死了吗?”
“他没死。”梅雪寒道,“当年他被灭口,但下手的人故意留了他一口气。草民的人救了他,藏了十二年。如今他就在京郊,随时可以入宫作证。”
皇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翠珠……”他喃喃道,“她还活着?”
“在龟兹。”梅雪寒道,“草民的人盯着她,跑不了。”
皇帝翻到最后一页,是那份永通钱庄的账册抄本。
十七笔汇款,六十七万两银子。
每一笔,都写着经手人的代号——“狼”。
而那个“狼”的下面,梅雪寒用朱笔写了一个名字:
萧景睿。
皇帝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动。
“这是……什么意思?”
梅雪寒一字一句:“那个代号‘狼’的人,就是三皇子萧景睿本人。这些钱,是他和慕容德妃一起出的,汇往北境黑风寨,再由黑风寨转给北戎。草民有证人,可以当面对质。”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景琰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颤抖,像一棵被狂风摧折的老树。
良久,皇帝放下那叠纸,抬起头。
“传萧景睿。”他一字一句,“传慕容德妃。传证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就在这御书房,朕要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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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萧景睿被带入御书房。
他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神闪烁。进门时看见梅雪寒,他浑身一僵,随即别过脸去。
“跪下。”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萧景睿跪下,伏在地上。
紧接着,慕容德妃也被带入。她穿着寻常宫装,发髻简单,脸上没有脂粉,却依旧昂着头,目光直直看向皇帝。
“臣妾参见陛下。”
她没有跪。
禁军统领按着她的肩,她才勉强跪下。
最后被带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双目近乎失明——正是当年太医院院正陈守拙。
“罪臣……叩见陛下。”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如破锣。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直接问:“陈守拙,十二年前,先皇后中的‘缠丝’毒,是你下的吗?”
陈守拙浑身一颤。
“罪臣……”他颤声道,“罪臣有罪。那毒,是……是……”
他的目光在御书房里扫过,落在慕容德妃身上。
“是她!”他忽然指着慕容德妃,声音凄厉,“是慕容德妃逼罪臣下的!她说,若不从,就杀罪臣全家!罪臣……罪臣没办法啊!”
慕容德妃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一个老糊涂,说的话也能信?”
“他有证据。”梅雪寒淡淡道,“当年你让他下毒,给了他一千两银票。那银票是甘露宫的用度银,号码都有记录。你若不信,可以对账。”
慕容德妃脸色发白。
“还有翠珠。”梅雪寒继续道,“当年替你取药、送药的宫女。她没死,在龟兹活得很好。她说,那药是你亲手交给她的,让她每日混在先皇后的汤药里。”
慕容德妃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向萧景睿。
“那些汇款,”他道,“是你经手的吗?”
萧景睿伏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
“儿臣……儿臣……”
“抬起头。”皇帝的声音冷如刀锋,“看着朕,说。”
萧景睿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忽然指向梅雪寒:“是他!是他逼儿臣的!他说若不从,就把儿臣和母妃的事抖出来!儿臣……儿臣是被逼的!”
梅雪寒看着他,目光平静。
“三殿下,”他轻声道,“草民拿什么逼你?草民这二十年,一直在西域。你那些汇款,是从天启十三年开始的。那时候,草民还没回京。”
萧景睿哑口无言。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萧景睿面前。
他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这个与慕容家勾结、通敌叛国、毒害嫡母的人。
“景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朕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萧景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是你做的这些事。”皇帝一字一句,“是你做了这些事之后,还敢当着朕的面,把罪责推给别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
“来人。”他道。
禁军统领上前。
“萧景睿,褫夺亲王爵位,押入宗人府大牢。慕容氏,褫夺德妃封号,押入冷宫。待三司会审后,依律定罪。”
“是!”
禁军上前,将萧景睿和慕容德妃拖下去。
慕容德妃挣扎着,回头厉声喊道:“萧衍!你凭什么抓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睿儿!都是为了他!”
皇帝没有回头。
萧景睿一言不发,像一具行尸走肉,被拖出御书房。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那堆证据,沉默了许久。
“梅雪寒,”他忽然道,“你想要什么?”
梅雪寒淡淡一笑:“草民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降旨,为梅家翻案,还梅家一百三十七口一个清白。”
皇帝看着他,缓缓点头。
“朕答应你。”
他提笔,写下一道圣旨:
“查江南梅氏一案,系慕容明德捏造罪证、陷害忠良。今平反昭雪,恢复梅氏名誉。梅氏族人,凡在世者,赦免其罪,准许归籍。”
盖上御玺,他亲手将圣旨交给梅雪寒。
梅雪寒接过,双手微微发颤。
他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心甘情愿。
“草民……叩谢陛下。”
皇帝扶起他。
“梅雪寒,”他轻声道,“这二十年,委屈你了。”
梅雪寒摇摇头,看向萧景琰。
“殿下,”他道,“草民答应你母亲的事,做到了。往后,你要好好的。”
萧景琰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梅雪寒转身,走出御书房。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了。
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琰、沈清辞、陆啸云,和那个孤独的帝王。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
许久,他轻声道:“景琰。”
“儿臣在。”
“你母亲,可以瞑目了。”
萧景琰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像是母亲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