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已站满了文武官员。今日是大朝会,也是开印后的第一场大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三皇子被押入宗人府大牢的消息,昨夜已经传遍京城。
沈清辞站在文官队列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惊惧,也有幸灾乐祸——三皇子倒了,可肃亲王就一定能站到最后吗?
康亲王站在武官队列首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几个门生故吏,一个个低眉垂眼,却时不时交换一下眼色。
安亲王今日告病没来。庆亲王站在队列里,眼神闪烁,不敢看任何人。
辰时正,皇帝升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永昌帝萧衍的目光扫过群臣,在康亲王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跪倒。
是御史中丞张禹。
“臣有本奏!”
他双手高举奏章,声音洪亮:“臣参肃亲王萧景琰三桩大罪!其一,勾结逆党梅雪寒,包庇朝廷要犯!其二,越权擅专,私查永通钱庄,扰乱商市!其三,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沈清辞脸色一变,正要出列,却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拽住。那同僚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皇帝接过奏章,看了一眼,面色不变。
“张御史,”他缓缓道,“你说的这三桩罪,可有证据?”
张禹昂首道:“梅雪寒乃先帝下旨缉拿的梅家余孽,肃亲王私下见他,是为包庇!永通钱庄乃京城商户,肃亲王不经刑部、不经大理寺,擅自派兵查封,是为越权!陆啸云乃边将之子,肃亲王与他过从甚密,是为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三罪并立,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御史出列跪倒,齐声道:“臣等附议!”
康亲王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跪倒:“陛下,肃亲王年轻气盛,锋芒太露,臣本不该多言。但张御史所奏,句句属实。梅雪寒确实是朝廷要犯,肃亲王私见逆党,于法不合。臣请陛下彻查。”
他一开口,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少说有二十余人,多是宗室和与他交好的官员。
沈清辞心头一沉。
这是有备而来。
皇帝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出列跪倒,面色平静。
“父皇,儿臣有话说。”
“讲。”
“梅雪寒确是梅家后人,但梅家一案,昨日父皇已下旨平反。梅雪寒不再是逆党,而是无罪之身。这是其一。”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奉上:“永通钱庄一案,儿臣是奉父皇密旨查办。密旨在此,请父皇过目。”
禁军统领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确有此事。朕让肃亲王密查永通钱庄与通敌案的牵连,他依旨行事,不算越权。”
康亲王脸色一变。
萧景琰继续道:“至于结交边将——陆啸云是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儿臣与他往来,是为公务。若这也要参,那满朝文武,谁没有结交过边将?康亲王自己的女婿,不就在北境军中吗?”
康亲王脸色铁青。
张禹却不肯罢休:“陛下!肃亲王巧言令色,但梅雪寒之事,臣还有一问——梅雪寒潜伏京城多年,私藏兵器,豢养死士,这些事,肃亲王知不知道?若知道,为何不报?若不知道,为何与他私下相见?”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御史,”他缓缓道,“梅雪寒潜伏京城,是为查清十二年前先皇后被害一案。他手中的证据,昨日已在御书房呈给父皇。你若不信,可以问陛下。”
皇帝点头:“确有此事。梅雪寒所呈证据,已证实三皇子与慕容德妃通敌叛国、毒害先皇后之罪。”
满殿再次哗然!
虽然昨夜已有消息传出,但皇帝亲口证实,分量完全不同。
张禹脸色发白,却仍咬牙道:“即便如此,梅雪寒私藏兵器、豢养死士,也是死罪!肃亲王包庇他,就是包庇死罪!”
萧景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禹心头一寒。
“张御史,”萧景琰一字一句,“梅雪寒豢养的那些‘死士’,昨日在大相国寺山门外,杀了多少个王振派去的刺客?那些刺客是谁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张禹语塞。
萧景琰逼近一步:“那些刺客,是三皇子豢养的死士。他们刺杀朝廷命官、刺杀本王,梅雪寒的人杀他们,是为救驾,是为护国。张御史口口声声说梅雪寒有罪,那三皇子呢?三皇子豢养死士,算不算罪?”
张禹被问得哑口无言。
康亲王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开口。
御座上,皇帝终于开口了。
“张禹。”
张禹浑身一颤:“臣在。”
“你参肃亲王三桩大罪,朕已一一驳斥。但你参他之前,可曾想过——三皇子通敌叛国,毒害嫡母,你为何不参?”
张禹脸色惨白:“臣……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你是御史中丞,掌风闻奏事之权。三皇子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当真不知?还是不敢参?”
张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倒的那一片人。
“康亲王。”
康亲王浑身一颤:“臣在。”
“你方才附议张禹,说肃亲王‘年轻气盛,锋芒太露’。朕问你,若没有肃亲王这‘锋芒’,永昌当铺那些被强赎田产的百姓,谁来管?永通钱庄那六十七万两通敌银子,谁来查?”
康亲王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皇帝缓缓站起身。
“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他一字一句,“肃亲王所做的一切,都是朕授意的。查盐政案,是朕让他查的。整饬宗人府,是朕让他整的。彻查永通钱庄,也是朕让他查的。谁再敢拿这些事攻讦他,就是攻讦朕。”
满殿死寂。
没有人敢再开口。
皇帝重新落座,声音放缓了些。
“康亲王,你教子无方,纵容世子强赎民产,本当治罪。朕念你是宗室长辈,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康王世子萧永宁,着宗人府依律严办。”
康亲王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向张禹:“张禹,身为御史中丞,不参奸佞,反攻忠良,着降三级,调离御史台,去国子监当个博士吧。”
张禹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那些附议的御史和官员,也一一被罚俸、降职、调离。
一场攻讦,以攻讦者全军覆没告终。
朝会散去时,萧景琰走出太极殿,阳光刺目。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今日好险。”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向宫城西北角——那里,是清凉殿的方向。
母后,您看到了吗?
那些害您的人,终于一个个伏法了。
可这条路,还很长。
他转过身,往宫门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
照在他背上,暖暖的,像母亲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