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大牢。
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牢狱,平日里关押的都是犯了事的宗室子弟,比起刑部大牢要干净些,却也阴冷刺骨。萧景睿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四面石壁,一扇铁门,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线惨淡的天光。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来审他,也没有人来送饭。只有每隔两个时辰换班的狱卒,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萧景睿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石壁,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
想母妃?想那些年做过的那些事?还是想那个从小被他欺负的七弟,如今坐在堂上,等着审他?
铁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
萧景睿抬起头,瞳孔骤缩。
萧景琰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沈清辞,还有两个手捧卷宗的书吏。
萧景琰走进牢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狱卒搬了把椅子进来,他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三丈见方的牢房里,只有两个人。
沈清辞和书吏守在门外,门开着,却听不见里头的对话。
“三皇兄。”萧景琰开口。
萧景睿嘴角扯了扯,笑容比哭还难看。
“七弟,”他哑声道,“你终于来了。来看我的笑话?”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过去。
“看看吧。”
萧景睿接过,低头细看。
第一张,是永通钱庄的账册抄本。十七笔汇款,六十七万两银子,每一笔都标着经手人的代号——“狼”。
第二张,是王振死前留下的那份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个“狼”就是三皇子萧景睿本人,那些汇款是他和慕容德妃一起出的,目的是资助北戎,牵制北境陆家军。
第三张,是陈守拙的供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用颤抖的手画了押,详细交代了十二年前,慕容德妃如何逼他给先皇后下毒的过程。
第四张,是翠珠的证言抄本。那个逃到龟兹的宫女,在梅雪寒的人找到她后,哭着说出了当年的真相——那些药,是她亲手熬的,也是她亲手送的。药里的“缠丝”,是慕容德妃亲手交给她的。
第五张……
萧景睿的手开始发抖。
一页页翻下去,每一张都是铁证。每一张,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这些……”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这些是假的。是梅雪寒伪造的!他恨慕容家,恨母妃,他……”
“够了。”萧景琰打断他。
那两个字不重,却让萧景睿猛地闭上嘴。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三皇兄,”他缓缓道,“你我兄弟一场,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认罪,父皇或许会留你一条命。你不认,三司会审,这些证据摆上去,你死路一条。”
萧景睿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
“认罪?”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我认什么罪?我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着!是为了不让你们母子踩到我头上去!”
他猛地站起身,扑向萧景琰,却被铁链死死拽住。那铁链锁着他的手脚,另一端嵌在石壁上,任他如何挣扎,也够不到三步之外的人。
“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他嘶声道,“父皇眼里只有你母后,只有你!我和母妃,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里!我若不争,若不抢,早就死了!”
萧景琰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萧景睿挣扎累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萧景琰站起身。
“三皇兄,”他轻声道,“母后活着的时候,常教我‘兄友弟恭’。她说,皇家子弟,最难得的就是真心。我信过你。小时候,你教我写字,带我去御花园玩,我当你是最好的兄长。”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萧景睿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恨,有悔,有说不清的东西。
“七弟,”他哑声道,“若有来世……我宁愿生在普通人家。”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那声音很重,像某种结束。
又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