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
这座位于宫城最西北角的偏僻院落,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窗纸残破。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积雪覆盖下,露出一截截干黄的草茎。
慕容氏被关在最里头的那间屋子里。
她从德妃被贬为庶人,只用了短短三天。三天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四妃之首,三皇子的生母,慕容家的主心骨。如今,她孤零零地坐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破屋里,守着一点微弱的烛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线希望——是睿儿吗?是来看她的吗?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太监,面生,六十来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慕容氏,”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慕容氏盯着他:“谁?”
老太监没有回答,只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
食盒里没有饭菜,只有一封信,和一柄短刀。
慕容氏的脸色变了。
她颤着手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德妃娘娘,事已至此,三皇子保不住了。慕容家要活下去,只能断腕。您若还有一点慈母之心,就该知道怎么做。刀是干净的,不会太疼。”
没有落款。
但那个笔迹,她认得。
是慕容弘的。
她的亲兄长。
慕容氏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断腕……
断谁的腕?
她的?还是……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要她死。
只要她死了,通敌叛国、毒害先皇后,就都是她一个人的罪。三皇子可以说是不知情,是被她连累。慕容家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罪,顶多被申饬几句。
她死了,他们就安全了。
慕容氏盯着那柄短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干净,不会太疼。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像夜枭的悲鸣。
“好一个慕容家,”她喃喃道,“好一个亲兄长。”
老太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娘娘,”他道,“您想好了吗?”
慕容氏抬起头,看着他。
“若我不死呢?”
老太监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娘娘,”他轻声道,“您不死,三皇子就得死。慕容家满门,也得死。您忍心吗?”
慕容氏沉默了。
她想起睿儿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响亮。她抱着他,想,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命。
她想起他第一次叫“母妃”时的样子,奶声奶气,小脸笑得像朵花。
她想起他十五岁封王时的样子,意气风发,跪在她面前说:“母妃,儿臣一定会让您做太后。”
太后……
她闭上眼,眼泪滚落下来。
“睿儿……”她喃喃道,“母妃对不起你。”
老太监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氏忽然开口。
老太监停步。
慕容氏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前,拿起那柄短刀。
刀很轻,很薄,刃口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她看着刀中自己的脸——憔悴、苍白、泪痕纵横。这还是当年那个艳压群芳的慕容德妃吗?
“你回去告诉慕容弘,”她一字一句,“我死可以,但让他记住——他欠我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老太监点点头,退出屋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慕容氏一人。
她握着那柄刀,站在烛火前。
窗外,北风呼啸。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还相信这深宫里能有真情。那时候先皇后还活着,待她如姐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是她亲手毒死了那个女人。
用这双手。
慕容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纤纤如玉,如今已经爬满皱纹。可那双手上的血,永远洗不掉了。
“梅雪衣,”她对着虚空喃喃道,“你在那边,一定在笑话我吧?笑我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在窗外呜咽。
慕容氏深吸一口气,举起那柄刀。
刀尖抵在心口,冰凉。
她闭上眼。
忽然,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人影冲进来,为首那人厉声道:“放下刀!”
慕容氏睁开眼,愣住了。
是陆啸云。
他身后跟着几个禁军,手里举着火把,将漆黑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慕容氏,”陆啸云沉声道,“有人要见你。”
慕容氏怔怔看着他,手中的刀缓缓垂下。
“谁?”
陆啸云侧身让开。
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慕容氏的瞳孔骤缩。
是梅雪寒。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站在火光中,静静看着她。
“慕容氏,”他缓缓道,“十二年了。”
慕容氏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看着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雪寒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那柄刀。
“想死?”他轻声道,“没那么容易。你欠的债,还没还完。”
慕容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梅雪寒将那柄刀收入袖中,转身对陆啸云道:“带她走。去御书房。”
陆啸云点点头,一挥手。
禁军上前,架起慕容氏,拖出门去。
慕容氏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屋子。
烛火还在燃着,在风中摇曳。
像是她这一生,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