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每一个人的脸照得纤毫毕现。永昌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面色沉得像腊月的寒冰。案上堆着尺余高的卷宗——梅雪寒带来的证据,永通钱庄的账册,陈守拙的供词,翠珠的证言,还有王振死前留下的那份密信。
御案前跪着一排人。
康亲王、安亲王、庆亲王,以及六部中被牵扯出来的十七名官员。慕容氏被押在最后,披头散发,面色惨白。
萧景琰站在御案一侧,沈清辞和陆啸云立在门边。谢长渊伤未痊愈,执意要来,此刻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跪着的人心头剧颤。
“康亲王萧永寿。”
康亲王浑身一颤:“臣……臣在。”
“你可知罪?”
康亲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教子无方,纵容世子强赎民产,臣知罪。”
“只是教子无方?”皇帝冷笑一声,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天启十四年,你收受慕容弘贿赂白银五万两,为他打通户部关节。天启十五年,你暗中为三皇子传递宫中消息,泄露先皇后病重期间的脉案。这些,也是教子无方?”
康亲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将那份卷宗扔在他面前。
“你睁大眼睛看看,白纸黑字,王振亲笔所书。朕若没有确凿证据,会在这御书房审你?”
康亲王颤抖着捧起那份卷宗,只看了一眼,便瘫软在地。
“臣……臣罪该万死……”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移向下一个。
“安亲王萧永年。”
安亲王叩首,老泪纵横:“臣有罪!臣贪墨宗人府银两,虚报俸禄,侵占田产……臣认罪!”
皇帝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倒爽快。”
安亲王伏在地上:“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愿退赔所有赃银,愿交出侵占的田产,只求陛下……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皇帝缓缓道:“你贪墨的那些银子,朕可以让你退。你侵占的那些田产,朕可以让你还。但你身为宗室长辈,明知三皇子与慕容氏通敌叛国,却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安亲王浑身一颤。
“臣……臣不知……”
“不知?”皇帝从案上抽出另一份卷宗,“天启十五年八月,三皇子府的人找你借银子,说是有急用。你借了八万两。那八万两,后来去了哪里,你不知道?”
安亲王脸色惨白。
“臣……臣以为是三皇子私用……”
“私用?”皇帝冷笑,“八万两银子,三皇子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他私用,需要借?”
安亲王哑口无言。
皇帝合上卷宗,看向庆亲王。
庆亲王不等他开口,已经伏地叩首,咚咚作响。
“臣有罪!臣有罪!臣与康亲王勾结,私贩盐引,牟取暴利……臣愿退赃,愿受罚!”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庆亲王,你是宗室里最年轻的亲王。朕原本对你寄予厚望,让你在户部历练。可你呢?勾结康亲王,私贩盐引,牟利二十万两。天启十六年,你还帮三皇子转过一笔银子——十万两,汇往北境。那笔银子是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庆亲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以为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通敌叛国,买粮草军械送给北戎,这叫正经生意?”
庆亲王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走回御案后,重新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七名官员,那些人早已抖成一团,有的甚至尿了裤子。
“至于你们,”皇帝缓缓道,“这些年跟着三皇子、慕容氏,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朕不想一一细数。刑部会审,大理寺会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今日,朕只处置宗室。”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每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亲王以为他要杀人时,他终于开口。
“康亲王萧永寿,革去亲王爵位,降为庶人。家产抄没,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康亲王——不,萧永寿,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安亲王萧永年,革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退赔所有赃银,交出侵占田产,闭门思过三年。三年后若无过错,可保留郡王爵位。”
安亲王伏地叩首,老泪纵横。
“庆亲王萧永和,革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退赔赃银,交出盐引,闭门思过两年。两年后若有悔改之意,可保留郡王爵位。”
庆亲王叩首谢恩,浑身仍在发抖。
皇帝看向最后那个人。
慕容氏跪在末尾,披头散发,面无表情。
“慕容氏,”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容氏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野心和欲望,如今只剩空洞。
“臣妾无话可说。”她哑声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毒害先皇后,”他一字一句,“通敌叛国,豢养死士,桩桩件件,死不足惜。但朕念你是睿儿生母,留你全尸。三日后,赐白绫。”
慕容氏浑身一颤,随即低下头。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被人押下去,经过萧景琰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肃亲王,”她轻声道,“你母后若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慕容氏笑了笑,那笑容凄厉而苍凉。
“可惜她看不见了。”她喃喃道,“看不见她的儿子,终于赢了。”
她被押出门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张脸上,满是疲惫。
“都退下吧。”他轻声道,“让朕静一静。”
众人行礼退出。
萧景琰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那道剪影孤独而苍老。
萧景琰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景琰,你看,那颗最亮的,是你母后。”
如今,母亲在天上。
父亲在人间。
中间隔着的,是二十年的恩怨,和无数条人命。
他轻轻关上门。
门外,夜风凛冽。
谢长渊靠在柱子上等他,见他出来,咧嘴一笑。
“殿下,完事了?”
萧景琰点点头。
谢长渊走过来,和他并肩往外走。
“您猜康亲王——不,萧永寿,刚才被拖出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萧景琰看他一眼。
“说什么?”
“他说,”谢长渊压低声音,学着康亲王的腔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萧景琰,你别得意太早’。”
萧景琰脚步一顿。
“然后呢?”
“然后,”谢长渊咧嘴一笑,“押送他的禁军说,‘萧庶人,您都这样了还嘴硬?’他就闭嘴了。”
萧景琰失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道:“谢长渊。”
“嗯?”
“伤好了吗?”
谢长渊一怔,随即拍了拍胸口:“好了!生龙活虎!”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明天开始,跟我去宗人府。”
谢长渊眼睛一亮:“殿下要带着末将?”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谢长渊快步跟上,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夜风里,两个身影并肩而行。
一高一矮,一瘦一壮。
像很多年前,御花园里那两个打架的孩子。
又像很多年后,终于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宫门外,沈清辞和陆啸云等着。
见两人出来,沈清辞迎上来:“殿下,臣已经让人把那些卷宗归档了。明日开始,可以逐一清查。”
萧景琰点点头,看向陆啸云。
“王振的后事,处理好了?”
陆啸云点头:“按殿下吩咐,葬在京郊。墓碑上只写‘王公之墓’,没有名字。”
萧景琰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虽然作恶多端,但最后……也算将功补过。”
陆啸云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景琰察觉到他的目光:“想说什么?”
“殿下,”陆啸云低声道,“梅雪寒……走了。”
萧景琰一怔。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陆啸云摇头,“他说,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还的债还清了。他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萧景琰沉默。
那个人,是谁?
是母亲的坟吗?
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那个潜伏十二年、布下弥天大局的男人,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的舅父,就这样走了。
像一阵风。
来过,又走了。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您没事吧?”
萧景琰摇摇头,翻身上马。
“回府。”他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四匹马踏碎积雪,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宫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座深宫里,还有无数秘密,无数恩怨,无数未了的事。
但今夜,至少可以睡个好觉。
至少,那些欠了债的人,终于开始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