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扫尽了天边的残云。冬阳薄薄地铺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将积雪照得刺眼地白。可那光落进人心里，却依旧是冷的。
今日的早朝格外安静。
该倒的人倒了，该贬的人贬了，剩下的人个个低眉垂眼，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御座上的皇帝比往日更沉默，只寥寥处置了几件例行公事，便挥手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时，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肃亲王萧景琰，正缓步走下汉白玉阶。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与往日并无不同。可落在旁人眼里，那步伐却像踩在鼓点上，一下一下，都敲在人心头。
三皇子倒了，慕容家灭了，康亲王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安亲王、庆亲王虽保住爵位，却也元气大伤，从此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个曾经被冷落十年、形同弃子的嫡皇子。
沈清辞跟在萧景琰身后半步，能清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忌惮，有巴结，也有掩藏不住的恐惧。
“殿下，”他压低声音，“今日之后，您的处境……”
“我知道。”萧景琰淡淡道。
处境只会更难。
以前是明枪，如今是暗箭。
以前是敌人环伺，如今是“朋友”满朝。
那些曾经躲得远远的人，如今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会更小心、更狠毒地等着他出错。
两人走出宫门，登上马车。谢长渊已经等在车里，肩上伤还未大好，却非要跟着。
“殿下，”他一见萧景琰上车，便迫不及待地问，“今日如何？”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沈清辞替他说了：“都好好的。该贬的贬了，该散的散了。”
谢长渊咧嘴一笑：“那不就结了？殿下往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萧景琰睁开眼，看他一眼。
“高枕无忧？”
那目光让谢长渊一怔。
“殿下？”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长渊，你说康亲王——萧永寿，他被押出京城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长渊想了想：“大概是在骂殿下？”
“骂我什么？”
“骂您……心狠手辣？恩将仇报？仗势欺人？”谢长渊挠挠头，“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萧景琰点点头，又看向沈清辞：“清辞，你觉得呢？”
沈清辞沉吟道：“臣以为，萧永寿心中最恨的，不是殿下，而是他自己。”
“哦？”
“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早些下手，恨自己为什么轻敌，恨自己为什么……”沈清辞顿了顿，“为什么输给了殿下。”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幽深。
“所以，他若有来日，会做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会蛰伏，会等待，会找机会卷土重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
谢长渊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殿下是说……这事还没完？”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一条繁华的街市。两旁商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全然不知这皇城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地震。
可那些笑容满面的百姓，他们知道吗？
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安居乐业，是因为有人在替他们挡住那些暗箭？
知道那些暗箭，永远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消失？
“殿下，”沈清辞轻声道，“您今日累了，先回府歇息吧。明日开始，还有得忙。”
萧景琰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往肃亲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像一条路。
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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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肃亲王府。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名单。
第一份，是这次被清洗的官员名单——三皇子一党、慕容家余孽、康亲王门下，共计四十七人。有的被罢官，有的被流放，有的下了大狱。
第二份，是这次空缺出来的职位名单——吏部侍郎、户部郎中、兵部武选司主事……大大小小，共计三十余处。
第三份，是沈清辞拟的“可堪一用”的名单——都是这些年被排挤、被冷落，却有真才实学的官员。
萧景琰的目光在第二份和第三份之间来回移动。
“清辞，”他忽然道，“这些人，能用吗？”
沈清辞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臣仔细查过，这些人多是寒门出身，无根无基，这些年一直被压制。若殿下提携他们，他们必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萧景琰没有说话。
沈清辞明白他的顾虑。
提拔寒门，就会得罪世家。可若不提拔寒门，那些空缺就会被世家子弟填补，到时候朝堂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殿下，”谢长渊忽然开口，“末将不懂朝堂的事，但末将知道，打仗的时候，若只用老将，不用新兵，迟早会青黄不接。”
萧景琰看他一眼。
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瞎说的，殿下别往心里去。”
萧景琰却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道，“这朝堂，是该换换血了。”
他提起笔，在第三份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
“清辞，这几个人，你明日去见见。若可用，就安排到那些空缺的位置上。”
沈清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点头道：“臣记下了。”
窗外，天色渐暗。
萧景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吹散了一室的炭火气。
他望着渐渐暗下的天光，忽然道：“清辞，你说梅雪寒现在在哪儿？”
沈清辞一怔，摇头道：“臣不知。”
萧景琰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说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是我母亲的坟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萧景琰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渐渐沉入夜色的天边。
舅父，你去了哪里？
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在窗外轻轻呜咽。
